林觐师兄,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他每次来到顾怜怜房内,都会主动说起许多山下的事情——新近的江湖传闻,某地的奇特风俗,市井间的趣事琐闻,甚至是他练剑时观察到的一草一木的变化。
只要顾怜怜流露出丝毫兴趣,开口询问,他几乎是有问必答,事无巨细,耐心得出奇。
即便是在两人都陷入沉默的时候,他也只是静静地坐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椅子上,视线如同有了重量,总是安稳地落在顾怜怜身上。
或是看她翻阅杂书游记;或是看她摆弄那些小玩意儿。
他的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守护的、长久的耐心。
以至于后来,偶尔听到其他师兄私下议论,说林觐师兄性情如何冷淡孤僻,不易接近时,顾怜怜心中甚至会掠过一丝真切的诧异……明明在她面前,他的话并不算少。
顾怜怜自小便被各种各样的“爱”包围着。
祖父顾拭剑将她视为延续毕生夙愿的唯一瑰宝,父母顾明之与元莲更是将她捧在手心,呵护备至。
然而,林觐这种来自同龄人的、不带丝毫功利色彩的、专注而持续的靠近与陪伴,对她而言,是一种崭新而陌生的体验。那似乎并非完全出于对病弱师妹的同情或责任式的关怀,而是夹杂着一些别的更加复杂难辨的东西。
而这之后,她偶然一次,在不经意间,于福德悄悄投向林觐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某种类似于林觐注视自己时的那种目光。
每次林觐来访时,福德总会显得格外不同。她会变得异常勤快,找各种看似合理的借口在顾怜怜房内多停留很久,手中不是整理着早已整齐的帷帐,就是擦拭桌面,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悄悄追随着林觐挺拔的身影移动。
有一回,顾怜怜想要取放在稍远柜子上的一个紫檀木小盒,她刚微微直起身,手臂尚未完全抬起,坐在一旁的林觐已然察觉,正要起身代劳。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原本在窗边侍立的福德反应极快地几步上前,抢先一把将那个小盒子拿在手中。她拿着盒子,却没有直接递给近在咫尺的顾怜怜,而是脚步微转,径直走到了林觐面前,双手将盒子略显郑重地递出,低垂着眼睫:
“林师兄,给。”
林觐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伸出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他伸手接过了盒子,简短地道:“多谢。”
福德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几乎不敢抬头再看林觐,连忙低着头,退到了一旁。
这本是一件极小的事。
身为丫鬟,福德本可以直接、也更方便地将盒子递到顾怜怜手中。可她偏偏绕了这么一个圈子,特意将盒子交到林觐手里,再由林觐转递。
其心思几乎昭然若揭——仿佛只是为了那短暂一刻,能理所当然地迎上林师兄的视线,能与他说上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字的回应。
后来顾怜怜时常陷入昏睡,白日里精神不济。于是,福德便渐渐成了她在清醒间隙的“代言人”。
常常是林觐踏着晨露或午后的阳光而来,在房门外轻声询问:“怜怜师妹今日可好些了?”
守在门外的福德便会压低声音回答:“小姐还没醒呢。”
或是,“刚吃了药,睡下了。”
林觐便会沉默地点点头,有时留下新奇的小物件,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片刻,然后离开。
偶尔,福德会在他转身前,状似无意地提起:
“林师兄,小姐前几日似乎念叨着,想看外面崖壁上开的凤凰花呢,说是红艳艳的,看着喜庆。不知林师兄可否方便时,摘一些过来?”
林觐闻言,总会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那紧闭的房门,然后简短地应一声:“好。”
等顾怜怜午睡后悠悠转醒,时常会看到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旧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开得正盛、颜色灼烈如火的凤凰花。福德会一边伺候她起身,一边轻声说:“小姐醒啦?林师兄方才来过了,见您睡着,没敢打扰。这是他刚送来的凤凰花,您看,多好看呀。”
福德平日里倒是个不怎么说谎的实诚性子。
只不过,顾怜怜心里清楚,自己从未对福德说过想要凤凰花。
是福德自己喜欢。
林觐或许从此便认定顾怜怜钟爱此花,只要他在远山居的日子,几乎每日清晨,都会雷打不动地去采摘一束带着露水、最为鲜艳的凤凰花送过来。
那是福德一天中最欢喜的时刻。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花接过,视若珍宝。
她会寻个阳光能照到的角落,仔仔细细地拔去花枝上枯黄或受损的叶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梦境,然后才将这束承载着她隐秘心事的火焰,郑重地插入瓶中,摆放在顾怜怜房内那张唯一的圆桌上。
顾怜怜年龄虽小,却并非毫无知觉。
她很清楚,林觐待自己是不同的。那份不同,源于多种复杂情感的糅合:有对弱小师妹自然而然的怜惜与保护欲,掺杂着几分或许连林觐自己都未曾细辨的、类似兄长对妹妹的照拂之情,亦可能还包含着对她父母——顾明之与元莲那份与世无争的温和善良——的敬重与回报之心。
而福德则截然不同。
她对林觐的喜欢,是纯粹而直白的,是毫无掩饰、几乎要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