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王天娇追上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林觐的手臂僵了一瞬,却没有挣开,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了远山居的院门。
陈大刀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一个是红衣如火,紧紧依偎;一个是白衣胜雪,清冷疏离。
她抬手按住脸颊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院中的众弟子们才像是解除了定身咒,纷纷活泛起来。
有人看着陈大刀,重重叹了口气。
有人左右逡巡,那眼神仿佛在怀疑她脑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小师妹,你……”
“唉。”
没人把话说完。但谁都清楚——她已经被王天娇记恨上了。再跟她多说一句话,说不定都要被牵连。众人默默散开,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陈大刀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院门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哼,有意思。
元莲的房间不大,陈设简洁雅致,铜炉里燃着檀香,丝丝缕缕的清香让人心神安宁。
陈大刀坐在铜镜前,元莲站在她身侧,正仔细为她处理伤口。
王天娇那根鞭子是天罡山巨蛇鳞皮制成,软中带硬,看着伤口不大,实则极深,皮肉都有些翻出来。
好在远山居因顾怜怜体弱多病,备着不少药材,专治外伤的也有。元莲动作轻柔地涂抹药膏,眉间凝着一抹忧色。
“放心吧,不会破相。”她轻声道。
“唔。”陈大刀只简单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在意。
元莲垂眸,看着镜中映出的五官,一时有些恍惚。
昨日远远看,只觉有六七分像。因着那名字、那身板、那气质、那肤色、那性子,都截然不同,她还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多想。
可此刻这么近地看着这张脸——
像。太像了。
眉眼,鼻梁,唇形,甚至连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都像极了她的怜怜。
若是怜怜能长大,若是怜怜能健康起来,会不会也是这副眉眼?会不会也这般鲜活?这般……天不怕地不怕?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不该想的,不能想的。
“师娘,”陈大刀忽然开口,“林师兄和王天娇的关系到底好是不好?”
元莲听她称呼林觐为“林师兄”,对王天娇却直呼其名,心下明了——这丫头心里已然有了远近亲疏。
林觐生得那副模样,剑术又卓绝,青山派上下的女子没有不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的。王天娇也不例外。陈大刀一来就对他印象深刻,也是人之常情。
“王天娇不是好惹的。”元莲合上药膏盖子,走去放在屋中的圆桌上,语气郑重,“你往后见了她,绕道走。她心眼小,今日吃了亏,必定要想办法讨回来。”
“哈,我又不怕她。”陈大刀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元莲回头看她,目光复杂。
一面忧心,一面又莫名有些宽慰。
远山居的弟子,都是其他派系不要的、被排挤的、或者天资驽钝却又有几分背景不好直接赶下山的。他们大多早已没了心气,被搓扁揉圆都不敢吭一声。连顾明之也是如此——若他真是个有心气的人,青山派当年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王天虹夺走。
林觐是这里面的翘楚,可惜,他无意争端,且还做了王天虹的女婿。
而陈大刀……
众人都以为元莲替她说情,是因为她长得像顾怜怜。
确实有这层原因。但更多的是——在这潭死水一般、任人搓扁揉圆的远山居里,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如此生机勃勃、野性难驯的人了。像一株从石头缝里硬生生钻出来的野草,迎着风,迎着太阳,谁也不怕。
她一面快慰,一面又忍不住担心。
这孩子一上来就得罪了王天娇。
“听王天娇说,还有个门内选拔赛?”陈大刀似乎对这件事更感兴趣。
元莲点点头:“是。远山居弟子也有机会回到内门。只不过每年只能推选一人上山参加考核,而且考核没那么简单。”
“这几年是只有林师兄考核过了吗?”
“嗯。”
“那林师兄既然是青山派内门弟子,为何还待在这里?”
元莲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顾念我们对他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吧。”
陈大刀走过来,在元莲身侧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侧头看她:“师娘,你不恨林师兄吗?”
“恨?”元莲眼眸微张。
“我听师兄们说,他算是你们救下来的。可他后来却背叛了你们,成了王天虹的女婿。而王天虹跟你们不是……”陈大刀欲言又止。
元莲失笑。
陈大刀才来两天,这些事就全知道了。可见那些男弟子们没几个专心练功的,尽在传这些闲话聊以度日。
她摸着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点了点,缓缓道:“不恨。觐儿虽然是我们带上山的,可他是他自己。我们跟王天虹的事,是我们的事,本就与弟子们无关。若是有好前程,我也是支持你们去奔的。只是我们觉得王天娇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罢了。”
“恐怕你们是想让他娶你们的女儿顾怜怜吧?”陈大刀直言不讳。
元莲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你也知道?”
她低头看着茶杯,语气变得轻缓,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人父母的,哪有没私心的呢?林觐性格清冷,却是个会照顾人的,刚正坚毅,感念恩情,为人又出色……要是怜怜她……”她顿了顿,烛光下眉眼愈发柔和,“我曾经想过,若是怜怜身体好了,便撮合他们。觐儿对怜怜也好,每次下山都给她带好玩的,怜怜每日都盼着大师兄回来,他们感情好得很……”
烛影摇曳,元莲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变得恍惚,仿佛陷入了某个遥远的、温暖的、却再也回不去的回忆里。
陈大刀的目光落在她鬓角。那里有几缕隐约的白发,不像顾明之那么显眼,却也在烛光下无所遁形。眼角和嘴角都微微下垂,皱纹比同龄人多,像是常年笑得太少。
“师娘。”陈大刀忽然出声。
元莲猛地回神,像是才从对女儿的追忆中惊醒。
陈大刀直勾勾盯着她:“顾师妹房里的东西,我可以用么?”她似乎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我这次上山,没带多少东西……我料想可以用用怜怜师妹的。”
元莲一怔,随即点头:“是我疏忽了。衣物你可以随意拿,只是怕你穿不下——怜怜自小体弱,身形瘦小……”她想了想,“首饰也可以,她不爱戴那些,都是我给她买的,她也送了不少给福德。至于玩具——”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那些怕是不能给你。她最喜欢那些小玩意儿,宝贝得很,多是觐儿下山时带给她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终于“嗒”一声放下茶杯,转过身来面对陈大刀。烛火映在她眼中,清透而郑重:
“大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远山居,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只是你今日得罪了王天娇,她跟她父亲王天虹一脉相承,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她绝不会放过你,兴之所至,什么折磨人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不是师娘不想留你,而是你或许还不明白事情的轻重。不如……你早点下山去吧。盘缠不用担心,师娘给你备好。”
陈大刀目光炯炯地盯着眼前忧心忡忡的妇人,能清晰感受到她话语里的真诚与担忧。
她同样放下茶杯,双手撑着下巴,歪头看向元莲:
“你们这么怕她啊?”
元莲苦笑:“若是为了面子,我会说不怕。以前还能说为了女儿忍辱负重,可如今女儿都死了,我们还是这般没有血性……”她低下头,声音愈发轻,“说来也是惭愧。若真有什么事,我们怕是……护不住你。”
“那不要紧。”陈大刀非但没有露出半分失落或轻蔑,反而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我又不怕她。我这人就是光凭相貌喜恶就能分出亲疏远近。合我眼缘的,我便护着;不合的,我便……”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总之呢,未必需要你们护我。说不定往后,是我护着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