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脸颊,一片冰凉的湿意。
明明,她只为哥哥掉过眼泪。
可此刻,一股迟来的、巨大的悲伤毫无预兆地淹没了她。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泪,直到胸腔里堵得发疼,乔时安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
她哭得狼狈不堪,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便起身想去找纸巾,却根本没察觉哥哥是何时醒的。
小羽坐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被泪水糊住双眼的小姑娘,想也没想便撩起自己衣服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
那件他唯一像样点的衣服,就这样浸满了她的泪水,在衣摆下方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做噩梦了?”小羽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不烫。他还是不放心,又俯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去,体温确实正常。
乔时安哭得止不住抽噎,肩膀一耸一耸,话都堵在喉咙里。过了好半天,小羽才从断断续续的泣音里辨出一句:“我爸爸妈妈……走了。”
小羽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走了”意味着什么。
此刻的乔时安,蜷缩着,脆弱得毫无遮掩,终于露出了几分符合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模样。
眼泪再度流进嘴里,好咸好苦。
她再次落入温暖的怀抱里,头抵在哥哥的肩膀处。
“对不起,小安对不起。”哥哥不停重复着这句“对不起”。
乔时安一边听着耳边的“对不起”,一边又在想他又没做什么,为什么这样悲伤的道歉。
“我应该多关心你的。”哥哥为她捋着头发,将人抱得更牢。
“我如果早点发现就好了。”
既如此,今天乔时安种种有点异常的举止他就都可以解释得通。
明明她也只是个渴望爱的孩子。
乔时安觉得哥哥可能是误会什么了,但她现在有点享受这种误会。
她哭得头晕脑胀,整个人仿佛在冰冷的湖里往下坠啊坠,是哥哥给了她一点点温暖,提醒她,她好像是还在活着的。
小羽也终于想通了,他去买药回来时,乔时安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也明白了那句“我只有你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真的只有他了。
小羽捧起她的脸,轻轻吻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咸涩的滋味在他唇齿间化开,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她现在的苦。
这个吻毫无甜腻,更像是一种生涩的安慰。
乔时安迷迷糊糊地想,她的眼泪真有这么好吃吗,值得哥哥这样仔细地一遍遍地吻去
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雨水打湿的纸。
“我恨他们。”
小羽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看着那双被泪水浸透红肿不堪的眼睛,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沉默片刻,他轻声问:“我见过他们吗?”
乔时安点了点头。“见过的。”
每年过年,父母会提着从城里带来的精致糕点上门,再从哥哥家的角落,把故意躲起来的她领回那个冰冷的家。
小羽在那一刻,真切地痛恨着那个失忆的自己。
他的脑海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听乔时安断断续续讲这件事,就在不断反问自己。
当时的他,是眼睁睁看着她的父母把她从自己眼前带走,还是有没有恳请她们为了乔时安能多在她身边待几天呢?
但他想,能让乔时安哭得这么伤心,她一定也很爱他们。
接触久了就会发现,乔时安就像是一只刺猬,用浑身的刺和言不由衷的话来包装自己。
但“爱”字无法轻易说出口,只能用“恨”来代替。
他再次低头,吻了吻她轻颤的眼睛,如同立下一个庄重的誓言:“我会永远爱你。”
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对乔时安说“恨”这个字。
乔时安静静地沉默了几秒,最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道:
“嗯。”
小羽温柔地拍打她的后背:“所以我们以后会是一对负责任的父母。”
“……”
“怎么,你没想过吗?”
乔时安咬住嘴。
她想过吗?
她想过的。
她想的是等挣够了钱,就和哥哥锁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钥匙扔掉,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会永远纠缠在一起,直到皮肉腐朽,骨骼相融。
这是爱吗?
这是爱啊。
比婚姻更忠贞,比血缘更牢固。
是斩断所有退路的共生。
她闭上眼,依旧沉浸在黝黑冰冷的湖里,而哥哥的话就是湖水里那片晃动的天光。
而她的父母还在不断下沉,却终于对她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就,再见吧。
你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而我会和我的爱人,即将开始我们的永恒。
乔时安攥住哥哥的手,哭腔和鼻音已然消失不见。
“你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