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姆闭着眼睛假装仍在昏迷。
他没预料到稻草人还雇佣了丧钟——这是个致命的失误,所以他现在被硬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直挺挺地被人扛在肩上。
他现在就连动弹都难,更别提挣脱束缚了。
他无法分辨自己目前身处何方,鼻尖缠绕着的腐臭味和锈味不独特,周围只听得到呼吸声、脚步声以及……导盲杖敲击地面时发出的哒哒声。
这应该是个规模不大的建筑,因为他能隐隐约约听到敲击的回声……大概率是一个废弃破败的工厂,而这在哥谭没有上万也有上千。
他需要更多线索来推断身处的地点。
不过现状已经比他最坏的预料要好上很多,面具还在脸上,没有摘下来的痕迹,而等待他救援的艾缪既没受到伤害,也没彻底失去自由。
他原以为自己恢复意识的时候,会面临暴露的真实身份,以及被恐惧毒气迫害的艾缪——至于为什么只有艾缪,是因为自己若被注入恐惧毒气,想完成恢复意识的前置条件有点难度。
好在现在没到那种地步。
绑架的队伍又向前进了一段,然后上楼,进了一个小房间。他的束缚被短暂解开,犹豫是挣脱还是继续观望的间隙,又被按住捆缚在了一把靠背椅上。
而绑架人员们对待艾缪时又换了个态度,不说友好但至少还行:“小姐,你坐这里。”
“……不行,我要坐在他身边。”艾缪没有乖乖听话,但在句末礼貌地补充了一个,“Please.”
周围静默了一会,他听到椅子被拖到了旁边,艾缪向他们礼貌道谢后真的坐下了。
稻草人的手下恐怕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得句感谢,古怪的沉默后竟然回了句不客气,才一个个退出房间,关上门。隔绝玻璃从上方降了下来,把他们两个困在了中间。
“晚上好,艾缪。”手下离开了几分钟后,稻草人温和的嗓音才终于响起。
他说话时带着电流音,说明他此时不在这个房间里,只是通过设备远程和这里交流。
这很奇怪。
提姆当然推测出隔绝玻璃是为了方便后续释放恐惧毒气,也注意到艾缪之前被要求坐下的位置在隔离玻璃之外,所以稻草人好像并不想让那些针对自己的毒气波及艾缪。
但现在艾缪和他待在了同一个隔离玻璃里,喜欢亲临现场仔细欣赏别人恐惧的稻草人却选择了远程对话。
为什么?稻草人在顾虑什么吗?
疑似顾虑着什么的稻草人装模作样感慨:“邀请你来做客可真不容易,这让我怀念你还在阿卡姆的日子。”
艾缪没立刻回答:“……我不认识您。”
“这很正常,你过去也只会在昏迷不醒时见到我。你的主治医生是我的学生,他将你作为自己的研究课题,因此向我寻求过不少次的帮助。”
研究……课题?
还没来得及与迪克及布鲁斯同步艾缪相关情报的提姆在脑内重复了这个名词,一点不好的预感骤然浮现心头。
艾缪想了想:“……我以为研究必须获得当事人同意。”
“如果研究对象是未成年人,只需要获得法定监护人的同意。”
而她的父亲同意了。
“……这样啊。”艾缪很自然地接受了,“也没有办法,他很讨厌我嘛。”
她的语气竟然很轻松。
提姆忍不住回忆曾经看过的入院记录。期待着父亲来接她回家的小女孩已经在地狱一般的现实里长大成人,而这个残酷世界对她唯一的怜悯,是蒙上了她的眼睛。
“讨厌?就当是这样吧。”
稻草人对艾缪的说法不置可否。周围再度安静下来,这不是个好预兆。
提姆闭着眼睛,刀片从指缝滑出,悄无声息地尝试割断手腕处的麻绳。而他的预感确实是准确的,很快他就听到了机器的嗡鸣,随后便是气体的喷吐声。
能和稻草人扯上关系的气体……除去恐惧毒气之外别无他选。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看到黄色的毒雾从天花板落下,迅速吞没了他和身边的艾缪。
他之前做过抵抗训练,也遭遇过稻草人的恐惧毒气,体内本该有了基本的抗体。
但这次的毒气……不太一样。
幻觉比过往的每一次都要来势汹汹。
他看到了蝙蝠电脑的屏幕,纯白的背景上只点开一篇新闻稿,一张张照片在上面排列开来,他看到了布鲁斯、迪克、杰森。
刚回家的达米安,还有自己的脸也都在上面。
然后他将视线下移,阅读照片下的文字。蝌蚪一般大小的文字本就难以看清,加上他越是凝神贯注,那些文字越是扭曲得不成形状……
……他现在怎么了?
心底刚浮现出这想法的刹那,一种突如其来的茫然袭击了理智,虚幻的屏幕逐渐清晰,他终于看清了那些怎么也看不清的文字。
白天的脸,晚上的身份。
布鲁斯、迪克、杰森……
蝙蝠侠、夜翼、阿卡姆骑士……
达米安。
罗宾。
还有自己。
还有失去了夜晚身份的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
好像有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个熟悉的,但又不明白为什么熟悉的嗓音在天边,也在耳边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相信。这是恐惧毒气的影响……”
他的大脑跟着重复: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相信。这是恐惧毒气的影响。
却有另一个念头因此捏住了心脏。
——这是「我」的恐惧。
……
艾缪早在洛芮希丝的提醒下起身扑过去,死死抱住了抽搐着的罗宾,尽力用自己的灵魂拢住对方,但被黄雾不断侵蚀的浅红色象征着她的努力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