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切正在脱离控制。

得知布鲁德海文被魔法封锁的时候、得知阿卡姆骑士面罩下真名的时候、在图书馆地下第一次遇到狂笑的时候，这个想法就开始时不时闯入他的脑海，并挥之不去。或者也在可能更早的那次阿卡姆暴乱，他就隐隐有了预感。

但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鲜明。

“我需要更详细的说明。”

“好吧，如您所愿，我的雇主。虽然我不保证您能听到多少，但我会详细地告诉您我知道的一切。”

……

达米安把自己藏在黑暗中。

他放轻呼吸，注视着下方的那些混混。他被分配到的区域只有这个工厂，而工厂里面只有这些……看起来不怎么重要的混混。没关系，解决了他们就去别处看看。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只是扛着拿着钢管或者撬棍，只有一人配了把手枪。他迅速在脑中规划好了路线，保证能在短时间内将他们全部击杀。

随后他从高处落下，在按照计划用短剑将持枪者抹喉时，突然犹豫了一瞬间。

“你知道你的父亲是个不杀主义者吗？”

他脑内响起了切斯特轻快的嗓音。

“如果真的想站在他身边，那首先必须做的就是学会不杀人。”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中的剑刃已经被转成剑柄，狠狠敲在敌人的脖颈上，对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试试看吧。

他暂时放弃了补刀，修改了计划，一脚将落下来的手枪踢到其他人无法第一时间够到的角落，继续按照规划的路线一个个敲晕。

等周围倒成一片，达米安在脑内迅速核对自己刚刚击倒的人数与地上真正倒着的人数——少了一个，那个持枪手不见了。

他转头看向自己将枪踢向的角落，果然看到了那里正在对准自己的枪口，面无表情地：“……TT”

一把枪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不过也是靠近的阻碍。

他的大脑开始再次飞速运转，该如何在自己暴露的前提下，用最小的伤势将对方一次性解决——但是这次，他还要留手吗？

NO.

错误只需要犯一次就够了。

达米安握紧了短剑，蓄力时却突然顿住。他看到对面的持枪者表情突然僵硬，夹杂着茫然与愕然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下意识跟随着下移，看到有一点寒芒镶嵌在持枪者的颈部。锋锐无比的刃尖，沾着几缕猩红，就那样突兀地、安静地，贯穿了出来。

那刃尖在他的注视中又倏地被收回，快得如同幻觉，只有证明方才那幕真实存在的血液慢半拍地从伤口中喷溅而出。

持枪者直挺挺地向前扑倒下去，重重摔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失去遮挡的阴影中浮现出来。他将手中反握着的长刀归鞘，微微抬头从宽大的兜帽下露出长大后的自己那张熟悉的面容。

“为何要迟疑？”DR说，“刺客联盟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不。”

达米安感受到了杀意。

不再是之前玩闹一样的战斗，终于不再遮掩的杀意从面前的……另一个自己身上倾泻而出，仅仅是如此就让他动弹不得。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被时间描刻，如同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他被杀气压得半跪在地上，垂着压根无法抬起的头，视线只能落在下方的地面。最后的力气是用短剑和剑鞘支撑住身体不要彻底倒下，维持最后的尊严。

DR缓步靠近。

他半蹲在可怜的过去的自己面前，用长刀的刀鞘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屈尊降贵地允许他与自己对视。

“留手是只有强者能选择的特权。无法认清自己实力的弱者这样做，最终只会落得在地狱里为自己的无能忏悔的下场。”

他的语调温柔，温柔到令听者有些毛骨悚然。

“我已经教了你两次，第一次在刺客联盟，第二次在昨天，但你还是没有学会，你每一次都将自己置之险境……你为什么没有学会，达米安？你该认真反思自己的行为。”

他望进那双身陷劣势，仍然盛满不服输的倔强绿瞳。

相同的眸色，以及相似的面容，就仿佛与过去的自己隔着时间对望般，但他确信过去的自己眼睛里，从不会出现这种情绪。

因为【达米安·奥古】绝不容忍任何失误，更不会输。

【达米安·奥古】是因为蝙蝠领袖与雷霄领袖之女的结合而诞生的产物，他以婴孩之身出生，不像那些知事后才被捡回刺客联盟培养的孩童。

但他也没有经历过婴孩的时期，出生第一天就被投入了培养舱，就像个被强行催熟的瓜果，短短几天就长到了足以接受训练的年纪。

【塔利亚】从小就告诉他：不管面对战斗或是其他的什么，你都必须不断杀死对手，哪怕不择手段也必须不断赢下去。因为在失败后等待你的只会是死亡。

他并不完全赞同【塔利亚】的想法，尤其是不择手段那点，所以他只是靠着自己的实力，一直赢到了最后。

……除了切斯特。除了与她那场玩笑一样的战斗，这是【达米安·奥古】吃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教训。所以他毫不犹豫将即将失去气息的她扔入拉萨路之池，让她回到人间，为自己的轻率大意做永远的忏悔。

而这里的达米安·奥古……

他被刺客联盟养得太过弱小。他甚至会因为素未谋面的亲人动摇，会因为自己血缘上的父亲产生犹豫。

如果他今天未曾来到此处——又如果他来得再慢一点，这个达米安就可能会受伤，若是暗处藏着更多的敌人，这个达米安就可能会死去，艾缪和他的这次任务就可能会失败。他对任务究竟成功与否不感兴趣，对达米安究竟是死是活也不感兴趣。

但达米安是系统认定的超级英雄。

如果他真的死去了，虽然在死亡与DR无关的情况下不需要DR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任务失败的DR也有可能会被系统直接驱逐出这个世界。

他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这也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抢先所有可能的危险人物对达米安下手，提前抢占了与达米安相关的任务，逼迫系统只能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原因，他必须确保让自己能够及时掌控系统分配的任务进度。

如果有必要，他甚至会考虑不择手段让系统拯救任务的流程永远停滞在他这里。

永远。

他将刀鞘收回，重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失去了借力点只能再次垂下脑袋，狼狈不堪的过去的自己。

“事不过三，你最好记住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