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悠扬的歌声，乌篷船缓缓靠回了最初的码头。

船夫利落地用锁链将船固定，脸上笑成一朵菊花，朝着不远处的沈昭努努嘴，对霍启调侃道：

“小伙子，咋样，我没骗你吧？这钱花得值不值？”

霍启忙不迭点头，扫码付了钱，想起船上的种种，耳根又烧了起来，声音都低了八度：

“嗯……风景很好，很值。”

付完钱，郑重道了谢，他快步追上已走上岸的沈昭。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行走在归途。

苏城人民睡得比较早，河边景区还有光亮，居民区却已沉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零星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幸亏今晚月色明亮，皎洁的银辉铺满青石板路，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霍启望着前方沈昭被月光勾勒出的清冷轮廓，思绪乱飞。

他们之间相处时总是这样沉默偏多，她是因为本性如此，而他却常常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选择安静。但是这份沉默并不窒息尴尬，反而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他的目光暮地被地上的黑影勾住，仔细一看，是月光投射的他和沈昭的影子，由于他两离得比较近，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几乎融成一体。

他看着地上缠绵的影子，突然想起船上那句“独一无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脚步不由停滞了一瞬。

他低头仔细观察这脚下的影子，再抬起头，看着身前宛如神明的女子，最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他的脚步慢了几分，让两人的影子并肩而行，轻声地在心底回复自己：

“不要做她的附庸和拖累，要与她并肩而行，哪怕……”

最后的话没有说出口，他在内心默默接上：哪怕……哪怕是逆天而行。

走在前面的沈昭没有回头，感受到身后少年的小动作，她勾了勾嘴角，用手轻轻地摸了摸腕间的茉莉花串。

柔软的花瓣轻吻着她的指尖，这个熟悉的触感，就像滇南窗台的那束向日葵，那阵大胆的风打断了她的犹豫，让她第一次直面内心的动摇。

沈昭没有停下脚步，她每走一步，那些脑海里与霍启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

第一次见他，他穿着厚重的黑色衣服，把自己裹得像只熊，脸上恐惧又警惕，还自作聪明的骗她。

后面知道了她的强大与不可战胜，他又变得谄媚起来，明知她无需食用人间食物，却还是买了柿子酥，偷偷做了那碗不成样子的鸡蛋汤。

在知道天道阴谋以后，他又开始因为自己欺骗云朵而愧疚，因为自己的弱小而迷茫，破碎的样子如同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虽然弱小，但是也很勇敢，他在寨子里那些愚昧无知的人来云朵家闹事的时候，把云朵一家护在身后。

还挺聪明，在苏城幻境内可以找到破绽，与她里应外合，破了那天道的禁锢。

她想起了在苗疆的时候，他对天道怒吼：“逆天，也算上我一个！”

他在苏城的时候强行用自己的脊背面向天道的攻击，坚定而无畏。

还有那场如梦如幻的人间星河，那束大胆热烈的向日葵，那身独属于她的霜花旗袍，还有少年小心翼翼捧着的墨玉簪子……

沈昭猛地停下了脚步，她闭上眼睛，强行把脑中的思绪清空，近万年沉寂的心竟然因为这些画面而波动起来。

她再度睁眼时，目光已恢复平静，望向远处的黑暗。右手微抬，一道纯净的神力在她掌心凝聚，白光渐敛，化作一枚物件。

霍启见她停下，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下意识地抢上前两步，想要将她护在身后。

他的手臂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

他抬眼，却撞进了沈昭的眸子里，她的眼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好看的桃花眼在月光的照射下熠熠闪烁，如同春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圈波澜。

她左手拉着他，阻止了他上前的动作。右手则缓缓抬起，送至他胸前，掌心打开。

一枚晶莹剔透的平安扣出现在她的手心，平安扣玉质光滑细腻，内里流淌着细碎的白光与雪花，周身灵气萦绕，不似一般凡物。

霍启一时呆住了，沈昭将平安扣放入他手中，那玉扣触手温润，竟奇异地带着一丝她的体温与气息。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此物乃我本源神力所凝，可助你压制‘寂灭珠’与魔气，稳固心神。”

她顿了顿，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那种情绪似乎是“在意”：

“亦能……护你周全。这是我的私心。”

说完，她立马转身，步伐比先前更快，那向来从容的背影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怔在原地，掌心中，那枚平安扣温润生暖，属于她的气息萦绕不散。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那两个字在反复回响，掀起滔天巨浪。

私心。

在守护天下的神明职责之外，独独予他一份的……私心。

他没有立刻去追那道远去的身影，只是把玉扣紧紧地握在掌心，仔细感受上方传来的冷冽气息，妄图借此平息内心翻江倒海的震动。

倏地，指腹传来一丝异样。

那不是玉石应有的温润光滑，而是一种……带有规律的凹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