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李玄翊瞳孔微缩:“晚晚,你……”
她没有看他,只是握着那冰冷的凶器,如同握着自己早已死去的心。
“陛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能冻结血液的寒意。
方才端阳郡主揭露的惊世秘闻,关于先帝的狠毒,关于李玄翊母妃的冤屈,像一阵狂风掠过她心湖,却奇异地未能掀起太多波澜。她的恨,早已沉淀得太深、太浓,浓到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情绪,哪怕那是关于她夫君不堪的过去,还有一个她也是刚知道不久的秘密。
她和李玄翊之间隔着的永远都是仇恨!
她一步步走向李玄翊,步伐稳定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巨大冲击的女子。绣鞋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如同催命的鼓点。
侍卫们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却被李玄翊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手势制止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近,看着她眼中那片荒芜的冻土,看着她手中那柄泛着幽光的凶器。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
“李玄翊。”虞听晚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漠然,“端阳说的,是真也好,是假也罢。那都是你们李家的债,你们的业。”
她缓缓举起短剑,剑尖直指他的心脏。那寒芒刺得他眼眸微眯。
“可我父亲的命,是真的没了。”她的语调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那些苍白的辩解,我一个字都不再信。朝野上下,宫内宫外,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是你,对他莫须有的罪名,是你,容不得他半点违逆,是你,根本没有调查清楚,就轻易下旨。”
李玄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她这般彻底的、冰冷的绝望面前,任何语言都失去了力量。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片彻底熄灭的光,那里曾经映照着他们的年少情深,映照着花前月下,如今,只剩下灰烬。
“你说不是你下的旨……”虞听晚轻轻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不重要了。他是因你而死,这就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腕猛地向前一送!
“噗——”
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短剑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没入了李玄翊的左胸,那是靠近心脉的位置。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让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袍,那颜色刺目得惊心。
他没有躲,没有挡,甚至在她刺来的那一刻,微微向前迎了半分。他就那样站着,承受了这一剑,深邃的眼眸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里面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侍卫们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发出惊恐的呼喊:“陛下!护驾!快传太医!”
混乱的脚步声、尖叫声瞬间充斥大殿。
虞听晚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任由那短剑留在他的身体里。她的手和他的龙袍一样,染上了殷红的血。她看着他那迅速失血而变得苍白的脸,看着他依旧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冷漠地重复了她认定的真相:
“真相就是你杀了我父亲。”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那你也用命来还他吧。”
说完这句,她不再看他,仿佛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她转身,无视周围刀剑出鞘指向她的侍卫,无视那些惊恐愤怒的目光,踩着满地的混乱和那逐渐蔓延开的血腥气,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背影挺直,决绝,如同开在忘川彼岸的花,再无回头之意。
李玄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视野开始模糊,身体的力气随着血液快速流失。他终是支撑不住,向后踉跄一步,被冲上来的内侍和侍卫慌忙扶住。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脑中最后闪过的,不是万里江山,不是未竟的霸业,而是很多年前,那个在随州山林间对他回眸浅笑的少女。
而如今,她给了他致命一剑,认定他是杀父仇人。
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吞噬了他,他闭上眼,陷入无尽的黑暗。唯有胸口那柄短剑,和她最后那句冰冷的话语,如同烙印,留在了他逐渐消失的感知里。
李玄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挣开那些搀扶、惊呼的侍卫和内侍的。胸口的短剑还深深嵌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血不断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袍,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蜿蜒成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朝堂、江山、帝王的威仪,此刻都比不上那个决绝离去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比那刺入心口的剑刃更让他窒息。
他踉跄着冲出大殿,无视身后惊慌失措的呼喊和追来的脚步声。夜风裹挟着寒意吹拂在他失血过多而冰冷的脸上,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却死死地盯着前方。
就在那宫墙的高处,月光凄清,勾勒出一抹素白的身影。是虞听晚。她不知何时已登上了那象征着皇家威严、也隔绝了无数生死的高高宫墙。
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裙和未束的黑发,在清冷的月辉下,她像是随时会羽化登仙,又像是即将坠入无间地狱的幽魂。
“晚晚——!”李玄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破碎而沙哑,带着无法言喻的惊惧和哀求。
墙头上的虞听晚闻声,缓缓回过头。
那一刻,隔着重重的夜色和距离,李玄翊仿佛看到了她脸上一种极致的平静,一种解脱,甚至……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般的笑意。那眼神,穿透了黑暗,冰冷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恨,没有爱,什么都没有。
然后,在他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在他拼命向前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的那一刻——
她纵身一跃。
那抹白色如同断了线的纸鸢,又如同扑火的最后一只飞蛾,决绝地、义无反顾地,从高高的宫墙上坠落,融入了下方无尽的黑暗之中。
“不——!!!”
李玄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迸裂,更多的鲜血涌出。他疯了一般向前冲去,踉跄跌倒,又挣扎着爬起,扑到宫墙之下。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肃杀。
他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未能捞到。
他伸出的手,徒劳地僵在半空中,最终无力地垂下,剧烈地颤抖着。胸口那柄属于端阳郡主、由她亲手刺入的短剑,此刻仿佛带着无尽的嘲讽,提醒着他这无法挽回的一切。
“陛下!陛下!”侍卫和内侍们终于追了上来,看到他浑身是血、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想要扶住他,传太医的尖叫声响彻宫苑。
李玄翊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怔怔地望着虞听晚消失的那片黑暗,望着那堵隔绝了生死的宫墙。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崩塌,只剩下无尽的虚无和冰冷。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次她的名字,却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彻底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瞬,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刻骨铭心——
她走了。
用最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他,离开了这座吃人的皇城。
大宣承平三年冬,皇后虞氏听晚,于宫中薨逝。帝悲恸,辍朝七日,举国哀悼。史书工笔,寥寥数语,掩尽了宫墙之内,那一夜的惊心动魄与血泪交织。
而那一抹纵身跃下的素白身影,和那连衣角都未曾触碰到的绝望,成了帝王李玄翊余生漫长岁月里,永无止境的梦魇。
剧痛将李玄翊从无边的黑暗中拉扯回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胸口被利刃贯穿的痛楚几乎让他再次晕厥,但比这更痛的,是脑海中那片挥之不去的素白身影——她从高墙之上一跃而下,决绝,冰冷,消失在他触不可及的黑暗里。
“晚晚……”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喉咙里泛着血腥气。
“陛下!您醒了!”守候在龙榻边的少言少武惊喜交加,连忙上前。
李玄翊猛地睁开眼,无视胸腔的剧痛,一把抓住少言的衣袖,眼中布满血丝:“皇后呢?她在哪里?!”
少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陛下节哀……皇后娘娘……她……她薨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明确的宣判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身体剧烈一颤,猛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从伤口洇出,染红了刚刚换上的洁白纱布。
“出去……”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毁灭般的死寂,“全都给朕出去!”
无人敢违逆,所有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寝殿,关上沉重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