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李记桂花糕”……这七个字如同烙铁,日夜灼烧着她的神经。那是目前唯一的、具体的线索。
然而,身为皇后,她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无数目光之下,如何能亲自去查一个早已湮没在岁月里的糕点铺子?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她在外行走、且绝对忠诚的刀。
夜深人静,确认李玄翊今夜宿在养心殿后,虞听晚悄无声息地起身。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走到妆台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暗格前。
钥匙贴身藏着,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打开暗格,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静静躺着一枚半旧的、毫不起眼的乌木令牌。令牌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刻着一个数字——“柒”。
这是母亲林婉儿留给她最后的、也是从未指望会用上的“遗产”。据母亲临终前模糊提及,这是早年林家于乱世中偶然施下大恩于一个江湖隐秘组织“影舵”所得的信物,凭此令牌,可求其办一件事,无论黑白,但仅此一次,且后果自负。
“影舵”……与皇家“影卫”虽一字之差,却天差地别。一个是朝廷鹰犬,一个是游走于阴影之下的江湖势力。若非走投无路,虞听晚绝不愿与这等力量扯上关系。
但如今,她已别无选择。
她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木头的棱角硌得生疼。翌日,她以“夜间梦魇,需去佛堂静心”为由,只带了绝对心腹的秋月,前往宫中最为偏僻的一处小佛堂。
佛堂久未修缮,檀香冷寂。虞听晚跪在蒲团上,看似闭目诵经,秋月则警惕地守在门外。
良久,虞听晚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枚乌木令牌,将其轻轻压在了香案角落积满香灰的香炉之下。然后,她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接下来,便是等待。每一次佛堂钟声响起,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三日后,一个负责打理佛堂杂役、面貌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的老太监,在擦拭香案时,无声无息地收走了那枚令牌。没有留下任何话语,没有任何痕迹。
当夜,虞听晚在枕下发现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何事?”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草莽气。
虞听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迅速铺纸研墨,用左手写下早已斟酌好的指令:“查京城南旧巷,李记桂花铺,大宣十二年至今,所有关联人事,尤重与宫中裴氏、林氏往来痕迹。秘。”
写罢,她将纸条卷好,再次借次日去佛堂的机会,将其塞入了佛龛底座一道极其隐蔽的裂缝中。
这一次,等待的回音更快。
次日傍晚,那张裂缝里便多了一张新的纸条。上面的字多了些,却让虞听晚看得浑身发冷:
“李记铺,大宣十三年毁于火,店主李三及家眷尽殁。纵火者疑为城西泼皮,然此泼皮于半月后失足落井亡。裴、林二字,慎查。止否?”
毁于火!尽殁!灭口!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虞听晚心上!
果然!这条线索是通的!而且触碰到了极其危险的禁区!连“影舵”这样的组织都发出了警告!
“止否?”——停止吗?
虞听晚死死攥着纸条,指甲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不能止!
越是如此,越说明这铺子至关重要!
她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再次提笔(左手),写下:“不惜代价,掘地三尺,查李三背景,纵火真凶,及铺子往来账目、人员残留之物。需实物凭证。”
她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裴贵妃试图通过母亲求救之前,就如此干净利落地掐断了这条线!这绝不仅仅是针对裴家,这更像是……预防性的灭口!
指令再次传出。
这一次,等待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虞听晚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日渐“温婉”的假象,对李玄翊曲意逢迎,甚至偶尔主动提及宫中琐事,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看到他,看到他可能就是那场悲剧的间接推动者,甚至可能是……被蒙蔽的帮凶,她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压下那几乎要撕裂她的恨意与悲凉。
终于,在第七日深夜,万籁俱寂之时,窗棂极其轻微地响了一声。
虞听晚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狂跳。她屏住呼吸,悄声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冷月清辉。窗台下,放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沾着些许泥土的破旧布包。
她迅速将布包捞进屋内,拴好窗棂,回到床边,指尖颤抖地解开系带。
里面没有纸条。只有几样东西:
一截被烧得焦黑、却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柜台边角的木头。几块破碎的、印着模糊“李记”字样的粗瓷碗碎片。一本几乎被烧毁殆尽、只剩几页残卷、字迹模糊难辨的账册。还有……一枚被熏得发黑、却依旧能看出是女子所用的、样式简单的银簪。簪头隐约刻着一个极小的“婉”字!
虞听晚的呼吸骤然停止!她拿起那枚银簪,手指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婉”字,浑身如坠冰窟!
母亲的簪子!怎么会在这里?!在李记桂花铺的废墟里?!
难道母亲当年……真的曾亲自去过那家铺子?!在裴家出事前后?!
她颤抖着拿起那本残破的账册,就着微弱的月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墨迹。大多是些日常的柴米油盐进货记录,日期停留在乾元十三年初夏。
忽然,她的目光死死定在最后一页,一处未被完全烧毁的角落——
那里依稀记录着几笔异常的交易。不是购买食材,而是……“寄存”与“取件”!
时间,恰恰就在裴贵妃被打入冷宫前后!
寄存的物品栏模糊不清,但取件人签名处,有一个极其潦草、却让她瞳孔骤缩的代号——
“赤玉”!
赤玉!赤玉头面!裴贵妃赠予母亲的那套头面!
虞听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接!
李记桂花铺,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糕点铺子!它是母亲林婉儿与裴贵妃之间,一个极其隐秘的联络点!她们通过寄存、取件的方式传递消息或物品!那桂花糕,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障眼法!
而裴贵妃在冷宫中试图送出的那封信,提及“桂花糕”,根本不是在怀念旧时光!她是在用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暗语,提醒母亲,启用这条最后的联络渠道求救!
然而,这条线,早已被那个幕后黑手洞察,并抢先一步,用一场大火和数条人命,彻底掐断!甚至可能……母亲的那次“亲自前往”,本身就落入了对方的监视之中!
父亲……父亲后来得到裴家财产,是否也与这件事有关?是否是因为母亲这条线暴露,虞家被抓住把柄,被迫成为了瓜分裴家财产中的一环,甚至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
巨大的震惊、悲恸和一种接近真相的战栗,让虞听晚浑身冰冷,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
“砰!”
内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沉重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响!
李玄翊一身玄色寝衣,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如同暗夜修罗般立在门口,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疯狂!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瞬间就钉在了虞听晚手中那枚发黑的银簪和残破的账册上!
“虞、听、晚!”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低吼出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