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几日,将紫宸殿的琉璃瓦洗刷得清冷光亮,却洗不净虞听晚心头的阴霾与焦灼。秦嬷嬷那句“招祸的根苗”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如同鬼魅,日夜在她脑中盘旋。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每多等一刻,真相就可能被埋得更深,知情人就可能消失一个。秦嬷嬷的恐惧是真切的,那意味着危险同样真切地潜伏在暗处。
必须撬开她的嘴!
但上次的试探已然惊动了她,若无十足的理由和万全的布置,恐怕再也问不出什么。
理由……布置……
虞听晚的目光落在窗外淅沥的雨幕上,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一个近乎残忍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她唤来秋月,低声吩咐了几句。秋月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娘娘……这……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虞听晚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照我说的去做。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方法。”
秋月看着自家娘娘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深知再劝无用,只得咬牙应下,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
当日深夜,紫宸殿偏院伺候魏嬷嬷的一个小宫女,“不慎”打翻了烛台,引燃了帘幔,整个偏殿燃烧起来了。
虞听晚立在焦黑的断壁残垣前,凤仪宫偏殿特有的温婉沉香早已被刺鼻的烟燎气取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她的偏殿,也将某些深埋的过往灼开了一道裂隙。
她转身,裙裾拂过滚着黑边的碎石,望向不远处飞檐斗拱的紫宸殿。
皇帝李玄翊闻讯赶来时,看到的便是皇后略显单薄的身影立在废墟前的模样,神色静默,倒不见多少惊惶。他快步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
“晚晚,受惊了。”他语气里是压着的后怕与愠怒,“火起缘由,朕必严查。”
虞听晚微微摇头,顺势轻倚在他身前,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依赖:“陛下,臣妾无碍。只是…凤仪宫修缮非一日之功,臣妾……”
她略作迟疑,抬眸望他,眼波清澈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臣妾近日总觉心神不宁,许是受了惊吓。宫中其他殿阁虽好,却总觉得陌生空落。听闻…听闻裴贵妃生前所居的‘长春宫’一直空置,却也时常有人打扫,最为清静安宁。臣妾想,可否暂居长春宫一段时日?也好让心静一静。”
李玄翊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长春宫。他已故生母裴贵妃的宫苑。自母妃冤死,他登基后,那里便封存起来,虽未明令禁止人靠近,但后宫众人皆知那是帝王心中一处不可轻触的禁地。
他低头看怀中的皇后。她眉眼间确有倦色,请求也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对他已故母妃的亲近之意,他若断然拒绝,反倒不近人情。
沉默了片刻,他终是颔首:“也好。长春宫…确是个清静所在。朕这就吩咐人彻底清扫布置,你明日便可搬过去。”他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若有任何不惯,立刻告诉朕。”
“谢陛下。”虞听晚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次日,皇后鸾驾便入了长春宫。
这里虽常年无人居住,却因皇帝默许的维护,并无破败之感,只是弥漫着一种时光凝固的沉寂。陈设一如裴贵妃生前,典雅华贵中透着几分疏冷。
宫人恭敬地安置好皇后的日用之物,便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伺候。
虞听晚屏退了左右,只说自己要静静。她独自立在殿中,目光缓缓扫过描金绘彩的梁栋,价值连城的玉器摆件,最后落在那张紫檀木雕花贵妃榻上。
虞听晚的母亲林婉儿去世得早,留给她的只有几件旧物和一个模糊的温暖背影。
现在她立足于她婆母的殿寑之内,能找到婆母于母亲的联系吗?
她们之间……可能吗?一个是大宣尊贵的贵妃,一个只是随州富商的夫人,身份云泥之别。可那玉簪又如何解释?
虞听晚的心跳在沉寂的宫室里渐渐清晰起来。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查看。
梳妆台抽屉里是一些过时的首饰;书案上有几本佛经,页边已微卷;多宝阁上的珍宝蒙着薄灰……一切看似寻常,属于一个逝去宠妃的寻常寂寥。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想错了。
指尖无意划过贵妃榻边缘一处微涩的异样感。她停住,低头仔细察看,发现榻边一道雕花阴影处,有一个极隐蔽的、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微小凸起。
她指甲轻轻扣动那处。
“咔”一声轻响,榻侧竟弹出一个扁平的暗格。
虞听晚呼吸一窒。
暗格中并无稀世珍宝,只安静地躺着一封泛黄的信笺,以及一支略显陈旧、却保养得极好的鎏金点翠步摇。那步摇的样式,她曾在母亲仅存的一幅小像上见过类似的!
她指尖微颤地拿起那封信。信封上空无一字。抽出信纸,展开。
熟悉的、属于母亲林婉儿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开头的称谓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住——
“裴姐姐亲启……”
信纸在她手中簌簌轻响,其上的字句如惊雷般滚过心头,证实了她最大胆的猜想。原来,母亲与尊贵的裴贵妃,不仅是旧识,更是情深义重的姐妹。信中提及了年幼的她,提及了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与无奈,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虞听晚从未在母亲身上感受到过的、深沉的忧虑与……未尽的嘱托。
殿外传来宫人轻柔的脚步声和请示:“娘娘,陛下驾到,来看望娘娘可还习惯。”
虞听晚猛地回神,迅速将信笺与步摇收回暗格,推回机关,一切恢复原状。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惊涛骇浪,理了理裙摆,转身迎向殿门。
脸上已是一贯的温婉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冰冷的了然与决意。
“臣妾恭迎陛下。”她柔声道,仿佛只是在这故人旧居里,找到片刻安宁。
李玄翊踏入长春宫正殿时,带进一缕窗外清冷的风。他目光如常,快速扫过殿内陈设,见一切如旧,并无变动痕迹,眉眼间的些许紧绷才悄然松缓。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虞听晚身上。她正站在那紫檀木雕花贵妃榻旁,微微屈膝,姿态柔顺。
“起来吧。”他上前一步,虚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及她手臂时,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只当她是初入陌生宫室,又兼昨日受惊,并未深想。
“此处久未住人,难免清冷阴寂,可还住得惯?”李玄翊语气温和,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掠过殿内每一处熟悉的角落,尤其是那张贵妃榻,见其位置分毫未动,上面铺设的锦垫也并无翻看痕迹,心下稍安。
虞听晚垂眸,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回陛下,这里很好。一应物件都保存得极妥当,只是……触景生情,想着婆母昔日在此的音容,心里有些感慨。”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怀念。
李玄翊闻言,神色也柔和了些许,掺杂着几分追忆:“母妃生前,确是喜静。这长春宫,她花了许多心思布置。”他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又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警惕,“你方才在看什么?可是发现了母妃留下的什么有趣旧物?”
虞听晚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露出些许羞赧与无奈:“臣妾失仪了。只是见这贵妃榻雕工精湛,一时看得出神,想着婆母当年应是常在此处休憩读书……并未翻动任何东西。”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带着全然的依赖与坦然,“陛下知道的,臣妾不敢擅动婆母遗物,怕坏了规制,也怕惊扰了长辈清净。”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站在榻边的缘由,又表明了对已故贵妃的尊重,更隐隐点出自己深知这里是帝王心中禁地,绝不会越矩。
李玄翊凝视她片刻,见她神色自然,并无半分心虚躲闪,那点细微的疑虑便也散了。他抬手,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紫檀木榻边缘,指尖划过那些繁复的雕花,眼神有一瞬间的飘远,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母妃她……确实常坐在这里。”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脆弱。
虞听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殿内一时沉寂下来,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她在他这般毫不设防的缅怀神情里,清晰地感受到那暗格中的秘密所带来的沉重分量,以及横亘在两人之间、由先人往事悄然划下的无形沟壑。
良久,李玄翊收回手,神色已恢复如常,依旧是那个沉稳威严的帝王。他转而看向虞听晚,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既觉得此处清静,便好生住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内务府。凤仪宫那边,朕已责令他们加紧修缮。”
“谢陛下关怀。”虞听晚柔顺应答。
“你受惊初愈,又搬挪宫室,今日便好生歇着,不必操心其他。”李玄翊嘱咐了一句,又环视了一眼这间承载着他复杂心绪的宫殿,最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朕前朝还有事,晚些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陛下。”
虞听晚保持着恭送的姿势,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门外,她才缓缓直起身。
殿内再次恢复沉寂,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旷压抑。
她缓缓走到殿门旁,透过细密的菱花格扇,望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穿过庭院,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处。
她脸上的温婉柔顺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冷静,眸底深处仿佛凝结了一层薄冰。
方才那一瞬间的试探与交锋,看似平淡无波,实则惊心动魄。李玄翊对这里的在意,远超她的预期。他那种几乎本能的、对母亲旧物是否被触碰的警惕,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印证。
她慢慢走回那紫檀木贵妃榻边,却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暗格。
母亲的步摇,那封称呼亲昵、内容隐晦的信……裴贵妃为何如此隐秘地保存着它们?她们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这过往,又与他们虞家有着怎样的关联?
而她,虞听晚,身为林婉儿的女儿,住进了裴贵妃的旧宫,手握着一个可能惊动前朝后宫的隐秘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