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像秋日枝头最饱满的果实,悄然成熟,坠落于眼前。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紫宸殿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虞听晚正陪着昭阳玩一副七巧板,耐心地引导着女儿胖乎乎的小手。李玄翊坐在不远处批阅奏章,殿内气氛是一种近来罕见的、近乎诡异的平和。
秋月悄步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福身禀报:“娘娘,方才宫外传来消息……您幼时的奶嬷嬷,魏嬷嬷家的独子……前日里染了急症,没了。”
虞听晚拈着木块的手指猛地一顿。她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真实的震惊与哀伤。魏嬷嬷……自从虞听晚嫁人后,嬷嬷就跟她告了假,回老家照顾要生养的儿媳,这样一算,两人既有两年多未见!
听到魏嬷嬷的如此消息,瞬间挂着打动人心的水光,氤氲在眼角。她放下木块,轻轻将昭阳揽到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低声道:“……怎会如此突然?魏嬷嬷她……晚年丧子,该如何承受……”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不远处的李玄翊听得清清楚楚。
李玄翊从奏章中抬起头,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眶和那副真切哀戚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对那个什么魏嬷嬷好像有点印象,知道是虞听晚的忠仆,还是她的奶娘。
但虞听晚这般情态,却勾起了他一丝极淡的、关于她重情重义的记忆。
虞听晚似乎沉浸在悲伤中,并未看他,只是兀自喃喃,像是说给昭阳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嬷嬷这一生……太苦了……一直在虞府劳碌,这才回老家没两年,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连这点指望都没了……”她说着,抬手极轻地拭了下眼角。
昭阳懵懂地仰头看着母亲,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娘亲,不哭。”
女儿稚嫩的话语仿佛给了虞听晚某种勇气和借口。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终于转过头,目光怯怯地、带着一丝恳求地望向李玄翊。
“陛下,”她声音微颤,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柔软,更无助,“臣妾……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李玄翊放下朱笔,看着她。此刻的她,褪去了往日的冰冷和疏离,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和人情味,竟让他无法硬起心肠拒绝。“说。”
“魏嬷嬷年事已高,又遭此打击,孤苦无依……臣妾想着,她毕竟在虞家伺候多年,对臣妾有哺育之恩……”虞听晚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臣妾想……可否接她入宫荣养?就在这紫宸殿偏院拨间屋子给她,也算全了臣妾一点孝心,让她晚年能有个依靠……”
她说完,便垂下眼睫,一副等待裁决、甚至准备承受拒绝的模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殿内静了片刻。
李玄翊的目光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段脆弱白皙脖颈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一个无足轻重的老嬷嬷,接进宫养着,不过是多一张嘴的事,却能换得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感激和恳求,似乎……很划算。
更何况,这举动符合她重情的性子,也显得他宽仁大度。或许,这真是她试图走出阴霾、回归“正常”的一个迹象?
“准了。”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并无冷意,“此事你自行安排便是。让内务府拨份例过去。”
虞听晚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真切的光亮——
她连忙起身,盈盈一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哽咽:“臣妾……谢陛下恩典!”
李玄翊看着她这副情态,浑身一怔,心中那点因为虞叶麟而始终存在的疙瘩,似乎又被这“恩典”抚平了些许。他淡淡“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了奏章,仿佛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魏嬷嬷进宫这件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
几日后,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嬷嬷,被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接进了紫宸宫的偏院。正是魏嬷嬷。
她比两年前一下就苍老了,脸上刻满了风霜和丧子的悲痛,眼神疲惫,行动也有些迟缓。再也没有了以往的矍铄!
暮色渐浓,紫宸殿的飞檐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如同蛰伏的巨兽。宫人们屏息静气,往来无声,唯有偏殿一隅,偶尔漏出几声极力压抑的、哽咽般的低泣。
殿内暖香细细,却驱不散那彻骨的悲凉。
魏嬷嬷穿着一身显见是刚换上的、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深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满面深刻的皱纹和那双眼里的枯槁绝望。她几乎是瘫软地跪坐在脚踏上,干瘦的手被一双温暖细腻的手紧紧握着。
那双手的主人,正是大宣皇后虞听晚。她未着凤冠朝服,只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青丝松松绾就,倾身坐在魏嬷嬷面前的美人榻上,眼眶通红,泪珠无声地滚落。
“嬷嬷……”虞听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颤着,生怕惊碎了什么,“您总算来了……让我好好看看您。”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嬷嬷凹陷的脸颊,像是触碰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瘦了,也憔悴了……这两年,您一个人在外头,定是吃了无数的苦……”
魏嬷嬷抬起浑浊的泪眼,望着眼前尊贵无比的女子,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声音:“娘娘……老奴……老奴没福气,没能护住栓子……他……他才二十三啊……”话未说完,那强撑了许久的精神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身子一软,额头抵着虞听晚的膝头,恸哭失声,那哭声里是掏心挖肝的痛楚,“我的儿啊……”
虞听晚的眼泪落得更急,她俯下身,不顾仪态地环住老人佝偻的肩背,将她紧紧搂住,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渡过去些许。
“我知道,我知道……”她哽咽着,一遍遍抚摸着嬷嬷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背脊,“嬷嬷的痛,我心里都知道……”
“您别憋着,哭出来,在我这儿,只管哭出来……”虞听晚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宫里规矩大,可在这紫宸殿的偏殿,没有皇后,只有您的晚姐儿。就像小时候我生病难受,您抱着我、哄着我那样。”
魏嬷嬷听到这熟悉的、只有最亲近人才会呼唤的乳名,浑身一震,积压了两年的孤苦绝望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不再强忍,放声痛哭,像个迷失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紧紧抓着虞听晚的衣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晚姐儿……我的晚姐儿……嬷嬷没用了……心口疼啊……像被挖走了一块……空的厉害……”
虞听晚听着这声久违的“晚姐儿”,心酸难抑,陪着她默默垂泪。她不再说什么节哀的空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湮灭,宫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透过纱橱,笼罩着相拥泣诉的两人。
许久,魏嬷嬷的哭声才渐渐低弱下去,变为间歇的抽噎,丧子的悲苦似乎随着这场痛哭流走了大半,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依赖。她依旧靠在虞听晚膝上,舍不得离开这难得的温暖。
虞听晚轻轻为她理了理散乱的有些灰白的鬓发,声音低柔却清晰:“嬷嬷,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您的家。您就留在紫宸殿,陪着我,让我给您养老,好不好?”
魏嬷嬷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皇后温柔而坚定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真挚的疼惜与需要。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所有言语都化作了沉沉的一个点头,枯槁的手更紧地回握住了那双尊贵却给予她无限温暖的手。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照着一老一少相依的身影,将满殿凄冷悄然驱散了几分。
虞听晚似乎想着其他的,简单询问一下魏嬷嬷,关于自己娘亲的事情。
魏嬷嬷因着虞听晚耐心的、带着诱导的细语,渐渐陷入对往事的追索。她絮絮叨叨,说的多是虞听晚母亲——那位早逝的、温柔似水的虞夫人林婉儿的旧事。
“……小姐她……性子最是柔善……可惜福薄……”魏嬷嬷抹着眼泪,“姑爷那时候……还是个不得志的小商人……家里清贫,夫人却从不抱怨……”
虞听晚安静地听着,心中酸楚,却并未打断。她近日打探到一些消息,她需要这些碎片,需要从中找到任何可能与裴家相关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