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细雨无声浸润着琉璃瓦,宫道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御前大太监高德胜撑着伞,脚步无声地引着承平帝李玄翊往紫宸殿方向来。李玄翊面色沉静,眼底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郁。他今日批阅奏折时,看到一份关于核查旧案人员往来记录的寻常文书,莫名便想起了昨夜内侍省报上来的那件“小事”——皇后宫中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福安,夜半鬼祟,身上沾着宫外才有的陈旧墨气与……一丝极淡的、虞府惯用的药膏味。
巧合么?
他告诉自己不必多想,却终究按捺不住,信步便走了过来。或许,他只是想看看她。或许,他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不一样的反应,来驱散心头那缕不安的疑云。
将至殿门,却见檐下立着一人。
是虞听晚。
她未着华服,只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外罩一件淡青色素面斗篷,并未撑伞,细密的雨丝沾湿了她的发鬓和肩头,她却恍若未觉。她微微仰着头,望着殿前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雨打花瓣,零落坠地,她看得专注,侧影在蒙蒙雨雾中单薄得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烟。
李玄翊脚步一顿,抬手制止了高德胜的通传,隔着一段雨帘望着她。
她似乎瘦了许多,下颌尖尖,脸色在灰蒙的天光下显得过分白皙,却有一种脆弱的、惊心动魄的美。那神情不再是前几日那种空洞的淡漠,而是染上了某种真实的哀伤,为这落花,还是为别的什么?
李玄翊心头那点疑窦和躁郁,忽然就被这雨中和了,化开一片酸涩的柔软。他想起她失去的孩子,想起她此刻或许正为花谢而伤怀……自己竟还因一点莫须有的猜测而来质询她?
他示意高德胜留在原地,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虞听晚缓缓回过头,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垂下眼帘,屈膝行礼:“陛下。”声音轻柔,带着些许被冷雨浸透的微哑。
“下雨了,怎么站在此处?”李玄翊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伸手想拂去她肩上的水珠。
虞听晚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只轻声道:“看看花。花开得盛,谢得也快。”她目光又转向那株玉兰,语气飘忽,“臣妾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留不住便是留不住,强求亦是徒劳。”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李玄翊一下。他看着她湿润的睫毛和苍白的唇,所有试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难道要问:你宫里的太监昨夜去了何处?是否私传了物品?私传给谁了?
在此情此景下,这样的问题显得何等粗鄙、何等冷酷无情。
他沉默片刻,只干涩道:“雨凉,当心身子。进去吧。”
“是。”虞听晚顺从地应道,却又看了一眼那落花,才转身,默默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进入殿内,暖意夹杂着熟悉的淡香扑面而来。宫人悄无声息地上前为皇帝除去沾了湿气的外袍,奉上热茶。
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显静谧。
李玄翊坐在榻上,捧着茶盏,看着虞听晚安静地站在一旁,指挥宫人添灯、备手炉,动作从容,眉宇间却总萦绕着那层拂不去的、雨雾般的轻愁。
他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那句“留不住便是留不住”,和她方才雨中看花的侧影,在他脑中反复交错,将那些怀疑衬得如此卑劣不堪。
他甚至生出几分愧疚来。
“晚晚,”他终是放下茶盏,声音缓和,“朕……”
“陛下,”虞听晚却轻声打断他,目光温顺地落在他袍角的龙纹上,“臣妾方才在外站得久了,恐沾染了寒气,不敢近前侍奉。若陛下无其他吩咐,容臣妾先去更衣?”
她总是这样,在他试图靠近时,用最恭顺的理由,将他推开。
李玄翊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看着她那副疏离又脆弱的样子,心头涌起一股无力的烦躁,却又发作不得。
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虞听晚屈膝行礼,退了下去。
李玄翊独自坐在外殿,听着内室隐约传来的细微水声和衣料摩挲声,手中的茶渐渐冷了。
高德胜悄步进来,低眉顺眼地添了一次热水。
李玄翊忽然极低地问了一句,像自语:“张德海昨夜报的那事……你怎么看?”
高德胜添水的手稳如磐石,声音又轻又平:“底下人一惊一乍也是常有的。奴才想着,娘娘近日心情郁结,看看落花散散心也是有的。至于旁的……并无实据,岂敢妄测圣意?”
李玄翊默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良久,挥了挥手。
高德胜躬身,无声退下。
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人。窗外雨声渐沥,敲打着寂寞的宫廷。
他终究,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雨一连下了几日,将朱红宫墙洗得发暗,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挥之不去的土腥气。
紫宸殿内,药气淡去,熏香也换成了更清冽的冷梅香,试图驱散那份黏腻。虞听晚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
那枚扳指送出去了,福安那夜的惊吓也暂时被“雨中看花”的哀愁姿态搪塞了过去。但虞听晚知道,那只是将燃着的引线埋进了沙土里,看不见,不代表它熄灭了。张副总管那样的人,就像暗处窥伺的毒蛇,一次失手,只会让他下一次咬得更准更狠。
她不能坐以待毙。
秋月端着一碟新制的梅花糕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她见虞听晚望着窗外雨帘出神,小心翼翼地将碟子放在小几上。
“娘娘,用些点心吧?御膳房新想的样式,说是用了去岁窖藏的雪水梅花……”
虞听晚回过神,目光落在那些捏成精致梅花形状的点心上,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她顿了顿,忽然问,“太医院今日来请脉的是哪位太医?”
“是刘太医。”秋月答道,“还是照旧开的温补方子,说娘娘脉象渐稳,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刘太医,是宫里的老人,医术稳妥,性子更稳妥,从不轻易站队,只忠忠于龙椅上那位。从他那里,探不出半分多余的口风,更别说行任何险事。
虞听晚指尖轻轻敲着书卷。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能伸出去的手。在这深宫,没有自己的人,便是聋子、瞎子,只能任人宰割。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垂手侍立的几个宫人。皆低眉顺眼,恭敬有余,却看不出心思深浅。谁可信?谁可用?
风险太大。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秋月身上。这是她唯一能全然信任的人,但秋月是自己的贴身丫鬟,现在是凤仪宫的管事姑姑,且目标太大,许多事不便去做。
“秋月,”虞听晚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我记得,去年冬天,有个因母亲重病、偷偷托人往外捎钱而被罚入浣衣局的小宫女……叫,叫丹霞的?”
秋月一愣,仔细回想,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个丫头,当时还求到奴婢这里,我念她一片孝心,只是规矩森严,也没能帮上什么……娘娘怎么忽然问起她?”
“她母亲如今怎么样了?”虞听晚问。
“捱过了那个冬天,听说开春后还是没了。”秋月叹息一声,“那丫头在浣衣局的日子,想必艰难。”
没了倚仗,受过惩戒,身处逆境……这样的人,若给予一丝希望,或许比那些顺风顺水的宫人,更容易抓住,也更懂得忠诚的价值。
虞听晚沉默片刻,道:“想办法递个话给她,若她还记得旧主,本宫身边,或许还缺一个打理花木的粗使宫女。”
秋月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虞听晚的意图。从浣衣局那种地方调人,还是戴罪之身,风险不小。但……这确实是眼下最能悄无声息培植心腹的法子。那丫头受过娘娘院里旧人的恩惠,如今又无牵无挂……
“奴婢明白了。”秋月低声道,“会做得干净。”
虞听晚颔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比方才沉静了许多。
窗外,雨势渐收,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线微光,落在院中积水的青石板上,反射出泠泠冷光。
一枚棋子,已悄然落下。
能否盘活这局死棋,尚未可知。
但虞听晚知道,她必须开始落子。从这无人注意的角落,从这微末之人开始,一点点地,在这铜墙铁壁的深宫里,凿开一丝属于她的缝隙。
她低头,看着书卷上墨色的字迹,眼神幽深。
雨,总要停的。
而雨后的宫阙,只会更加冷硬,也更加危机四伏。
雨彻底停了,天空洗过一般,透出脆弱的蓝。积水从檐角滴答落下,敲在石阶上,一声声,清晰又寥落。
不过两日功夫,秋月便借着由头,将丹霞从浣衣局那片灰蒙蒙的低矮院落里提了出来,安置在紫宸殿后院一角,负责照料几盆新送来的兰草。
丹霞被带到虞听晚面前时,几乎瘦脱了形,浣衣局的粗活和丧母的悲痛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手粗糙红肿,眼神却像受惊后强自镇定的小兽,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韧劲。她跪在地上,头深深埋下去,背脊单薄得厉害。
“抬起头来。”虞听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无波。
丹霞颤了一下,缓缓抬头,触及皇后娘娘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又慌忙低下,声音发紧:“奴婢……奴婢丹霞,叩谢娘娘恩典。”
“你母亲的事,本宫听说了。”虞听晚看着她枯黄的头发,“节哀。”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丹霞的肩膀猛地一抖,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在浣衣局,无人会在意一个罪奴的悲喜。
“在这宫里,活着不易。”虞听晚的语气依旧平淡,“紫宸殿的差事,比浣衣局轻省,规矩却也更大。你既来了,就好生当差,谨言慎行,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这话听着是训诫,却也是某种程度的庇护和承诺。
丹霞不是愚笨之人,立刻重重磕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给娘娘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