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及第的荣光尚未在随州城上空散去,虞府内却陡然被一股沉重而焦灼的气氛所笼罩——虞听晚的产期到了,府内的气氛日渐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虞听晚的产期已至,那高高隆起的腹部预示着新生命随时可能降临,却也带来了巨大的不安。就在这紧张的时刻,风尘仆仆的少言快马加鞭赶回了府邸。他带回的不仅是风霜仆仆,还有裴行之从京城传来的、沾满思念与歉疚的口信。
“夫人,”少言恭敬地站在虞听晚面前,脸上是长途奔波的疲惫,眼中却满是关切,“公子爷命我即刻回来,务必守护夫人平安生产。公子爷说,京城公务繁重,应酬不断,新入大理寺诸事繁杂,圣上又多有倚重,他实在无法抽身…但公子爷对天发誓,待孩儿满月之期,无论千山万水,他必定赶回!公子爷还说…他夜夜都在想您和孩子,让您千万保重,等他回来。”
虞听晚抚着沉重如石的肚子,听着丈夫的保证,心头既暖又涩。她理解他的身不由己,只是在这人生最艰难也最期待的时刻,无法有他相伴,那份失落依旧像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底。她勉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知道了。让他也务必保重身体,我和孩子…都会好好的等他回来。”
少言的归来,如同给紧绷的府邸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与弟弟少武,一温润一刚毅,兄弟俩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开始寸步不离地守护在虞听晚院落周围。秦嬷嬷更是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待产上,产房、稳婆、药材、热水…事无巨细,反复查验,力求万全。虞叶麟也推掉了所有外事,日日守在府中,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与期待。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那一日,天刚蒙蒙亮,虞听晚的阵痛便骤然加剧。初始的忍耐很快被撕裂般的剧痛取代,压抑的呻吟从产房里溢出,揪紧了屋外每一个人的心。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爬行。从清晨到正午,再到日影西斜,虞听晚的体力在剧烈的消耗中飞速流逝。产房内的呼痛声时而高亢凄厉,时而变得微弱断续,稳婆和侍女们进出的脚步一次比一次急促,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浓重的血腥气,开始隐隐约约地飘散出来。
产房外,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秦嬷嬷双手合十,死死攥着一串几乎要被捏碎的佛珠,对着虚空无声地祈祷,嘴唇翕动得飞快,额头上冷汗涔涔,鬓边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每一次听到里面传来虞听晚压抑不住的痛呼,她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
虞叶麟焦躁地在狭窄的廊下来回踱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他双眼赤红,女儿每一声痛苦的呼唤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他数次想不顾一切冲进去,都被少言和少武兄弟俩死死拦住。少言的声音带着哽咽:“老爷!产房重地,您不能进!相信稳婆!夫人吉人天相!”少武则像一堵沉默的铁壁,挡在门前,牙关紧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额角同样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凶险的时刻终于降临。一位稳婆面无人色地冲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裴老夫人!虞老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力竭了!胎位…胎位似乎也有些…血…血止不住的趋势!这…这情形太凶险了!恐怕…恐怕得做个决断,是…是保…”后面那个字,她颤抖着不敢说出口,但那绝望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保大!”秦嬷嬷几乎是嘶吼出声,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她猛地一步上前,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稳婆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对方的皮肉,“不惜一切代价!必须保住少夫人!听见没有!若少夫人有个闪失,我老婆子第一个跟你拼命!”此刻的她,是豁出性命也要护住少夫人周全的守护者。她转身,“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对着苍天“咚咚咚”磕下响头,额上瞬间青紫一片:“老天爷!菩萨!开开眼吧!求求你们!留下听晚!留下我的孩子!老婆子愿减寿十年…不,二十年!求求你们了!”凄厉的哭喊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令人心碎。
“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虞叶麟也几乎是同时吼了出来,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我只要我的晚儿!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晚儿要紧!她最要紧啊!” 这位父亲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对女儿性命的极度恐慌和不顾一切的守护。
少言和少武兄弟俩也红了眼眶。少言猛地单膝跪地,对着产房的方向,少武则重重一拳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迸出:“保少夫人!”
或许是这满院子至亲之人以命相搏的祈祷和决绝,撼动了天地;或许是虞听晚骨子里那份为了再见夫君、为了腹中骨肉而迸发出的惊人意志,在濒临深渊的那一刻,再次点燃了生命的烛火。在经历了长达十几个时辰、几乎榨干她所有生命力的惨烈挣扎后,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刻,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天光,骤然刺破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哇——”
哭声细弱,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生了!夫人生了!”产房里传来侍女带着哭腔和狂喜的呼喊。
秦嬷嬷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泪水、汗水和额头的血污,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进了产房。虞叶麟也顾不上任何避讳,紧随其后。
屋内,血腥气浓重得刺鼻。虞听晚如同破碎的娃娃般瘫在产床上,脸色惨白如金纸,唇上毫无血色,汗水浸透的头发黏在脸颊和颈侧,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她紧闭着双眼,气若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