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州城的初春,寒意尚未完全褪尽,枝头却已悄然萌发点点新绿。虞府之内,一种与往年截然不同的静谧与甜蜜悄然弥漫。距离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会试,仅余两三月光景。
曾经门庭若市、学子络绎不绝的东厢书房,如今门户紧闭,只闻得清雅的墨香与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裴行之彻底谢绝了一切应酬邀约,无论是官绅名流的宴请,还是文坛同道的雅集,甚至连那些掌控着庞大商路的巨贾们递来的帖子,也被少言一一恭敬而坚决地挡了回去。
“公子正潜心备考,闭门谢客,还请见谅。”少言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府内众人皆知,姑爷这次是动了真格。他白日里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案头堆积的不再是复杂的账簿和驿报,而是浩如烟海的经史典籍、前朝策论名篇。他时而伏案疾书,笔走龙蛇,墨迹力透纸背;时而凝神静思,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划过,留下无形的轨迹;时而起身踱步,口中低吟着艰深的义理,眉宇间是近乎苛刻的专注与沉凝。
偶尔,会有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朴素儒衫的老者悄然来访。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睿智,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人上、不怒自威却又内敛深沉的儒雅气度。这便是裴行之特意延请来指点文章的先生,身份尊贵但暂时没点名。两人对坐书房,一老一少,或低声探讨经义奥妙,或激烈辩论时政得失。
先生言语不多,但每每点拨,皆如醍醐灌顶,令裴行之眼中精光闪烁,受益匪浅。秦嬷嬷远远瞧着书房窗纸上映出的剪影,看着裴行之那如同打磨璞玉般专注精进的神态,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偶尔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仿佛透过眼前这个沉静如玉的青年,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然而,当日头西沉,暮色四合,属于裴行之的另一面,便如同解除了封印般,鲜活而炽热地展现出来。
书房的门准时打开,裴行之带着一身淡淡的墨香走出来。白日里那沉凝如渊、专注如锋的锐气仿佛瞬间敛去,眉宇间只余下温和的倦意与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迫不及待的期待。他的目光穿过回廊,精准地落向虞听晚所在的院落或小厅,脚步也随之变得轻快。
晚膳的时光,成了府中最甜蜜也最“令人不适”的时刻。
花厅里,精致的菜肴摆满桌面,烛火摇曳。裴行之与虞听晚并排而坐,却全然不顾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在书房里挥斥方遒的冷峻公子,倒像是换了个人。
他会极其自然地夹起虞听晚喜欢的清蒸鲈鱼,仔细剔去细刺,再放入她碗中,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虞听晚刚抿一口汤,他便已递上温热的湿帕,让她擦拭唇角,眼神专注得仿佛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听晚,尝尝这个,今日厨房新学的江南点心,可还合口?”
“手怎么有些凉?可是窗边风大?少言,去把那件狐裘披风取来。”
“今日在金楼可累着?那批新到的南洋珍珠,成色如何?若有喜欢的,尽管留下,不必入账。”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宠溺。眼神更是胶着在虞听晚身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虞听晚起初还有些羞赧,在爹爹虞叶麟和裴行之母亲秦嬷嬷偶尔同桌时和丫鬟们面前被如此对待颇不自在,但渐渐也被他那股子毫不作伪的炽热融化。她浅笑着回应,为他布菜,轻声细语地讲述着金楼里的趣事,眼眸中流转着被珍视的甜蜜光彩。
两人之间流动的温情与默契,如同无形的蜜糖,浓稠得化不开。一个眼神交汇,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仿佛带着旁人无法介入的亲昵电流。
伺候在侧的秋月和几个小丫鬟,常常是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多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角落里。连素来沉稳的管家,上菜时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这份浓情蜜意。虞叶麟若是碰巧同桌,看着女儿女婿那旁若无人的恩爱劲儿,老脸也是有些挂不住,只能干咳几声,埋头扒饭,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这贤婿,平日里看着冷清,宠起媳妇来,竟是这般……没羞没臊!
最夸张的,是晚膳后的时光。
裴行之仿佛彻底卸下了所有重担,也全然忘记了书房里堆积的策论。他像个最黏人的孩子,虞听晚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她去小书房看金楼账册,他便搬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也不打扰,只是拿着一卷闲书翻看,偶尔抬眼看看她专注的侧脸,唇角便不自觉地上扬。她去院中散步消食,他必定相伴左右,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在初春微凉的晚风中,沿着回廊缓缓而行,低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或是讨论哪株花木发了新芽。
有时,虞听晚坐在窗边绣花,他便倚在她身侧的软榻上,闭目养神。可那手却不安分,总要轻轻搭在她的膝头,或是缠绕着她一缕散落的青丝把玩。虞听晚嗔他一眼,他也只是低低地笑,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将头靠在她肩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惹得她一阵心慌意乱,针脚都乱了。
秦嬷嬷偶尔路过,看到花厅窗下相拥低语的剪影,或是回廊中十指紧扣、缓步而行的身影,总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浑浊的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她悄悄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摇摇头,脸上却绽开如同老树开花般的笑容,随即又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轻手轻脚地绕道走开。
少言更是成了最识趣的“隐形人”。但凡看到裴行之走向虞听晚的院子,他便立刻屏退所有可能出现的仆役,自己则如同真正的影子般,守在院门最不起眼的角落,确保无人打扰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甜蜜。
整个虞府,仿佛都被这对夫妻间那浓得化不开的蜜意浸染了。白日里是裴行之潜心向学、锋锐内敛的沉静;到了夜晚,则完全变成了一个眼中只有妻子、黏人又温柔的普通丈夫。那份腻歪劲儿,那份毫不掩饰的喜爱与依赖,让所有旁观者都看得脸红心跳,却又从心底里生出一丝暖意和祝福。
连廊下新抽芽的花枝,在朦胧的月色下,似乎都沾染了这份甜意,无声地舒展着,为这初春的夜晚,增添了一抹别样的、名为“春意”的暖色。虞听晚在裴行之无微不至的呵护和毫不掩饰的爱意包围下,心中那点关于“孩子”的犹豫和恐惧,似乎也被这浓稠的甜蜜暂时冲淡了,只剩下满满的、如同泡在蜜罐里的安心与幸福。
白日里潜心向学、沉静如渊的裴行之仿佛将积攒的所有精力与热情,都尽数倾注到了这沉沉的夜色之中。晚膳后的温馨陪伴不过是序曲,当月上中天,万籁俱寂,虞府东厢那间属于新婚夫妇的卧房,烛火摇曳,暖帐低垂,才真正上演着让人脸红心跳的主乐章。
起初,虞听晚还带着羞怯与矜持。可裴行之是何等人物?他深谙人心,更懂得如何撩拨。白日里那沉静的、专注的、甚至带着一丝禁欲气息的夫子形象,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炽热火焰。
他的吻,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温存,而是带着攻城略地般的霸道与不容抗拒的缠绵。
“行之......别.…”虞听晚破碎的抗议声很快便被更深的吻堵了回去,化作令人心颤的嘤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