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熟悉,打破了深夜的寂静。虞听晚心尖微颤,下意识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裴行之回来了。
门扉被无声地推开,他裹挟着一身清冷的夜露气息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靛青色的直裰,只是眉眼间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却无损其清俊挺拔的风姿。
昏黄的烛光跳跃着,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解下披风,随手递给无声出现的少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窗边的虞听晚身上。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疏离?裴行之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还没睡?”他走到榻边,声音低沉,带着夜归人特有的沙哑,却并无责备之意,反而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关切。
“嗯,看会儿书。”虞听晚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声音平淡无波,“夫君一路辛苦。”
裴行之并未落座,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能穿透她表面的平静,看到她心底那点刚刚扎根想要经济独立的幼苗。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听说,”裴行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岳父大人把宝庆楼划给你了?”
虞听晚的心猛地一紧,捏着书卷的手指微微用力。他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如此之快!她抬眼看向他,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不悦或审视的痕迹。
然而,没有。裴行之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惯常的、温和却疏离的微笑,甚至……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赞赏意味?
“是。”虞听晚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理所当然,“女儿家也想学些经营之道,为自己找点事情做。父亲体恤,便将宝庆楼交予我练练手。”她将“练手”二字咬得很清晰。
裴行之闻言,唇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他没有接话,反而缓缓踱步到窗前,背对着虞听晚,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透过云隙,落在他挺拔的肩背上,勾勒出一种孤峭而深不可测的轮廓。
“宝庆楼……”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随州的老字号,专营金银细软,口碑尚可。只是……格局终究小了些。”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虞听晚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的随意,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
“听晚,”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悦耳,“你是我裴行之的妻子。区区一个金楼的生意,我觉得还是不妥。”
虞听晚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他看出来了!他看穿了她索要金楼,绝非仅仅是为了“练手”!
果然,裴行之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夜露的微凉,瞬间将她笼罩。
他微微俯身,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有些慌乱的眼瞳,薄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如同惊雷,狠狠炸响在虞听晚的耳边:
“若你喜欢经营金子,想要一份完完全全属于你的产业……”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温柔弧度,“一个金矿如何?”
金矿?!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抽空了虞听晚周遭所有的空气!她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裴行之!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她此刻惊骇失色的倒影。
一个……金矿?!
这绝非戏言!以裴行之如今掌控半个南大宣商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势力,他完全有可能拥有,甚至掌控着不止一座金矿!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蕴含的财富和权力,足以让整个随州城震动!
虞听晚觉得他这么说,这是何等巨大的诱惑!又是何等赤裸的掌控!
巨大的冲击让虞听晚脑中一片空白。
顿了顿,眼睑低垂,虞听晚感受到的,却是刺骨的寒意!
这金矿,是礼物,更是枷锁!
是裴行之用绝对的实力,碾压自己!自己就像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可以拥有华丽的栖架,但永远飞不出那无形的牢笼!
虞听晚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窗外的月光还要苍白。她看着裴行之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美无俦、足以令任何女子心折的脸上,此刻只有掌控一切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他洞悉了她的恐惧,她的挣扎,她试图抓住的那点微光,然后,用一座金光闪闪的“牢笼”,轻易地覆盖了它。
时间仿佛凝固了。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虞听晚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找回了一丝清明。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行之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震惊、恐惧、屈辱、挣扎……他摊开手,坐在她身旁,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虞听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裴行之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嘲讽:
“金矿……太重了,听晚……承受不起。”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
“宝庆楼……就很好。方寸之地,够我弄了。不劳……夫君费心了。”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裴行之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如同寒潭冰封般的幽暗所取代。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瞬间的光亮映亮了虞听晚苍白而决绝的脸庞,也映亮了裴行之眼中那翻涌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或许……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直起身,那股迫人的压力也随之散去。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虞听晚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内室,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峭的背影,和一句飘散在冰冷空气中的、辨不出喜怒的低语:
“既如此……随你。”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虞听晚依旧僵坐在软榻上,浑身冰冷,如同刚从冰窟中捞起。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看到了自己与裴行之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云泥之别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