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裴行之频繁的远行与虞听晚独守空闺的寂静中,如同指间流沙般滑过。病愈后的暖意,终究未能敌过现实的距离与那深不见底的疑云。
裴行之似乎永远在路上,归期不定。
虞叶麟的解释永远千篇一律:“贤婿是去拓展新商路了,事关重大!”“拜访名师,为会试做万全准备!”
虞听晚听着,面上温顺点头,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却在一次次空等的夜色里,渐渐冷却。
他偶尔归家,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也沉淀着一种愈发深沉内敛、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势。
他待她依旧温和有礼,会带回各地精巧的玩意儿或珍贵的孤本,询问她的身体,却极少谈及他具体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那份刻意维持的、属于“丈夫”的温情,如同隔着一层精心打磨的水晶壁,看得见,却触不到其下的汹涌暗流。虞听晚也习惯了沉默,只在他归家时,尽心为他打点衣食,在他疲惫时递上一盏温热的茶,然后享受专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温存时刻。
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半年时光,倏忽而逝。
这一日,初夏的午后,蝉鸣聒噪。虞听晚在房中整理旧日的绣样,秋月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敬畏与茫然的复杂表情。
“小姐,老爷……老爷请您立刻去书房一趟,说是有……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您!”秋月的声音有些发飘。
虞听晚放下手中的丝线,心中并无太大波澜。父亲口中的“好消息”,多半又跟裴行之新拓展的某条商路或谈成的某笔大生意有关。她早已麻木。她起身,理了理裙裾,随着秋月走向父亲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虞听晚推门而入,脚步却猛地顿在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恍惚。
虞叶麟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口。他面前的地上,竟然铺开了一张……巨大得几乎覆盖了整个书房地面的舆图!那舆图材质精良,墨线清晰,描绘的绝非仅仅是随州一隅,其范围之广,囊括了整个南大宣——从江南水乡到西南边陲,从东海之滨到内陆腹地!
更让虞听晚瞳孔骤缩的是,在这张巨大的舆图上,无数条或粗或细、颜色各异的线条,如同蛛网般纵横交错,覆盖了大片区域!这些线条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名称:丝绸古道、漕运新线、茶马商道、盐铁专线、药材集散……无数个她熟悉或不熟悉的虞家商号、货栈、码头甚至矿山的标记,如同星辰般点缀其上,而这些星辰,赫然被那些蛛网般的线条紧密地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无形之网!
舆图的一角,还堆放着几本摊开的、厚如砖头的账册。虞叶麟正俯身看着其中一本,手指颤抖地指着一页,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尖利变调:“……这……这半年……竟……竟有如此进项?!老天爷!贤婿真乃神人也!”
虞听晚的目光落在他手指所指的那一页上。只一眼,她的呼吸便骤然停滞!
那并非寻常的季度盈利,而是一份汇总了虞家所有产业、横跨整个南大宣地区、长达半年的总流水账目!那上面列出的数字,庞大到超出了虞听晚对“财富”的所有想象!其数额之巨,足以买下十个虞家旧日的产业总和!
“爹……”虞听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
虞叶麟闻声猛地转过身来。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红光,双眼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布满血丝,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翻盘般的狂喜光芒!他看到虞听晚,立刻激动地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晚儿!我的好女儿!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虞叶麟指着地上那张巨大的舆图,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半个南大宣!半个南大宣啊!都在咱们虞家的掌控之下了!”
他手指胡乱地戳点着舆图上那些密集的线路和标记,唾沫横飞:“你看这条盐道!以前是官家垄断,贤婿硬是打通了关节,分了一杯羹!再看这条漕运线!以前咱们连边都沾不上,现在咱们的货船挂着虞家的旗,畅通无阻!还有这些矿!这些码头!这些……这些商路!都是贤婿!都是他一手铺开的!”
虞叶麟猛地拿起那本厚厚的账册,几乎要怼到虞听晚脸上:“你看看!看看这数字!半年!才半年啊!咱们虞家……咱们虞家……”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最后化作一声近乎嚎叫的狂笑,“哈哈哈!贤婿真龙!真龙啊!爹当初押对了!押得太对了!咱们虞家……要发达了!要发达了!哈哈哈!”
他狂喜的笑声在书房里回荡,震得虞听晚耳膜嗡嗡作响。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父亲激动地摇晃着她的手臂。她的目光却死死地落在那张巨大的、象征着恐怖商业版图的舆图上,落在那些令人眩晕的庞大数字上。
半个南大宣!
这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头晕目眩,四肢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了裴行之这半年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忙碌意味着什么!终于明白了父亲那近乎狂热的“鼎力支持”最终换来了什么!
这哪里是“拓展生意”、“拜访名师”?!这分明是……鲸吞蚕食!是翻云覆雨!是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和手段,将虞家这个原本只在随州有些根基的商贾之家,硬生生地推上了掌控半个南大宣商路命脉的庞然大物的位置!
而这一切的核心,那个执棋者,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是她的夫君——裴行之!
他做到了!他只用半年时间,就将父亲那“非池中之物”、“龙腾九霄”的预言,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他甚至可能……还隐藏了更多!
巨大的震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虞听晚。她看着父亲因狂喜而扭曲的面容,看着地上那张象征着无上财富与权力的恐怖舆图,再想起半年前温泉之夜那个细致入微照顾她的男人,想起醉仙楼前与巨商谈笑风生的身影……
巨大的割裂感让她几乎窒息!
她嫁的,究竟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存在?!
恐惧,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她不是欣喜,不是骄傲,而是感到一种灭顶的、深不见底的恐惧!掌控半个南大宣商路?这绝非一个“书生”或“商人”能做到的!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手段、甚至……可能存在的滔天风险,是她根本无法想象的!
虞家,早已不是那个安稳的随州商贾虞家了!它已经被裴行之绑上了一辆疯狂疾驰、不知驶向何方的战车!
而她,虞听晚,这个被命运推到他身边的妻子,不过是这辆战车上,一枚身不由己、随时可能被碾碎的棋子!
“爹……”虞听晚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这……这太……太……”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内心的惊涛骇浪。
“太什么?!太好了!是不是!”虞叶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狂喜中,根本没注意到女儿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恐惧,他用力拍着虞听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晚儿!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跟着贤婿,咱们虞家必定能跻身天下豪商之列!不!是……是……”他似乎想到了更远大的未来,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眼中闪烁着更加狂热的光芒。
虞听晚再也支撑不住,挣脱了父亲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冰冷的门框。她看着书房中央那张巨大的舆图,那些象征着虞家恐怖扩张的线条和标记,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择人而噬的蛛网。
而她,以及整个虞家,早已深陷其中,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