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带着几分燥热,穿透虞记绸缎庄雕花的门楣,在光洁的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新到的苏杭绸缎特有的、混合着蚕丝与浆水的清冽气息。虞听晚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轻薄的烟霞色比甲,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正安静地站在柜台一侧。
她今日并非心血来潮。自那夜与裴行之书房谈话后,那份被安抚下去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沉静之后,引出了更深层的探究欲。
她想亲眼看看,她的夫君,这个本该埋首经纶的书生,究竟在虞家的生意里,能做到什么地步。
绸缎庄的赵掌柜,一个在虞家干了二十多年、向来不苟言笑的老掌柜,此刻却红光满面,正亲自将一本厚厚的账簿捧到虞听晚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激动:
“小姐,您瞧瞧!这是姑爷接手后这季度的账册!您看看这进项!再看看这库销!”
虞听晚接过那沉甸甸的账簿,指尖触及光滑的纸页,心中微动。她翻开,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确实不同了。
以往父亲掌管时的账册,虽然也记录详实,但总显得有些冗杂,进项支出混杂一处,月末盘库的损耗也总是偏高。而眼前这本账册,条目清晰,分类明确:进项按产地(苏杭、蜀锦、粤绣)、按品类(绫、罗、绸、缎)分门别类;支出则细化到采买成本、伙计月钱、铺面修缮、仓储损耗;库销更是精确到每一匹布的编号、入库时间、售出日期及经手人。
旁边还用朱笔标注了不同时段、不同品类的销售热度分析。
最显眼的,是账册首页用浓墨圈出的那个数字——本季度的总盈利,比去年同期,赫然增长了近四成!
“姑爷真是神了!”旁边一个年轻的账房先生忍不住插话,满脸的钦佩,“以前咱们进货,全靠赵掌柜的经验和老主顾的渠道,难免压货。现在姑爷让咱们提前一个月就派人去各地摸行情,根据预估的需求量精准下单,还跟几家大商行签了长期互保的契约,进货价压低了不说,积压的货少了近一半!周转快多了!”
赵掌柜连连点头,指着账簿上的损耗记录:“小姐您再看这儿!姑爷亲自去库房看了,重新规划了堆放位置,做了防潮防虫的措施,还定下了严格的盘点和损耗追责章程。这季度的仓储损耗,比去年降了足足三成!” 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仿佛年轻了几岁,“老朽在虞家干了半辈子,从没见过生意能做得这么……这么‘清爽’!姑爷这脑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虞听晚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增长近四成的盈利数字,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她抬起头,目光掠过铺面。货架上,各色绸缎按照色系、材质、厚薄陈列得井然有序,赏心悦目。几个伙计精神饱满,招呼客人时笑容可掬,言语间对布料的介绍也显得专业了许多。整个铺面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和秩序感。
这……真的是那个埋头苦读、一身书卷气的裴行之做到的?他不是读书好么?那他……怎么在生意上也这么强?
她心中那点残留的疑虑,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消融了大半。
随之涌起的,是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惊,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离开绸缎庄,虞听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虞家另一处重要的产业——听雨茶行。
茶行的景象与绸缎庄如出一辙。空气中氤氲着不同品类茶叶的清香,混杂却不显杂乱。掌柜孙先生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见虞听晚,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言语间对裴行之的推崇更是溢于言表。
“小姐您来得正好!快尝尝咱们新到的明前龙井!这可是姑爷亲自写信给杭州的老关系,又派了得力的伙计快马加鞭押运回来的,比往年足足早了十天!成色、香气都是顶顶好的!”孙掌柜亲自沏了一盏,茶汤清亮,芽叶如旗枪林立,香气高锐。
虞听晚轻啜一口,清冽甘爽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是难得的佳品。她看向柜台,只见茶叶的陈列也大有讲究。不再是以往简单的按价格高低摆放,而是按产地、品类、采摘时节、甚至冲泡方式做了细致的分区,旁边还配上了雅致的说明小笺。一些包装精美的礼盒茶,更是摆在了显眼位置。
“姑爷说了,茶叶不仅是饮品,更是雅事,是心意。”孙掌柜指着那些礼盒,眼中放光,“他让咱们把包装做精,把故事讲好。您猜怎么着?这季光是这种礼盒茶,就比往年多卖了三倍!那些个文人雅士、府衙老爷们,都认这个!都说咱们虞家的茶,喝的是个‘讲究’!”
他又拿出一份契约副本,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还有这个!姑爷亲自去谈的!跟北边几个大商号签了长期供茶的契书!咱们的云雾茶和祁红,以后不愁销路了!价格还比之前高了一成半!”他搓着手,“小姐,您是不知道,姑爷谈判那个架势……啧,不卑不亢,句句在理,把对方拿捏得死死的!老孙我算是服了!”
虞听晚听着孙掌柜滔滔不绝的赞叹,看着茶行里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再对比记忆中父亲偶尔抱怨的“生意难做”、“同行挤压”,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独自一人走出茶行,站在喧嚣的街市上,夏天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有些恍惚。手中那份从绸缎庄带出来的、记录了惊人盈利的账册副本,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疑虑……似乎真的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裴行之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一个寒窗苦读的穷苦书生,何以能如此精准地洞察商机?何以能如此老练地驾驭人心、掌控局面?那些复杂的契约条款、那些精密的成本核算、那些对市场需求的敏锐嗅觉……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仅凭“聪明”二字可以解释!
她想起他清俊沉静的侧脸,想起他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灯火,想起他面对太子李世玺时的不卑不亢,想起他安抚自己时那看似温和却滴水不漏的话语……
他像一本被重重迷雾包裹的书,她以为自己掀开了一角,窥见了些许真相,他是在用心经营虞家产业,却猛然发现,掀开的这一页之下,是更加深邃、更加难以理解的谜团。
震惊、钦佩、安心之余,一种更强烈的、源于未知的敬畏与……一丝隐隐的恐惧,悄然爬上心头。
他有着远超一个“书生”应有的手段和能力。他藏得太深了。
虞听晚坐在自家马车中,望着远处虞家店铺那熟悉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知道,虞家的生意确实在裴行之手中蒸蒸日上,父亲可以高枕无忧,她作为虞家的女儿,也理应感到欣慰。
可她的心,却像是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嫁的这个人,她名义上的夫君,她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这个和她这辈子捆绑在一起的男人,他平静温和的表象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惊涛骇浪的过往和……深不可测的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