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之的心,在听到“女犯”二字时,毫无征兆地沉了下去,仿佛坠入无底寒渊。一股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强撑着睁开眼,目光投向那跪着的小太监:“女犯?可知……名姓?”
小太监被李海公公瞪了一眼,吓得浑身哆嗦,头埋得更低,不敢答话。
李公公干笑两声,打着圆场:“先生何必在意这些腌臜事,一个下贱囚徒罢了……”
“说!”裴行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撑起半身,肩胛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却死死盯住那小太监。那眼神冷冽如刀,竟让小太监吓得脱口而出:
“听……听说是姓虞!富商虞家的小姐,叫……虞听晚!”
“虞听晚”三个字,如同三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裴行之的耳膜!他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凝固,连那深入骨髓的毒痛都被这惊骇的寒流暂时冻结。
“哦?原来是那个虞家女子?”李海公公像是才想起来,故作恍然,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公子有所不知,说来也巧……”他拖长了调子,细长的眼睛觑着裴行之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御医会诊,言道有一种奇毒,需一味极其特殊的药引方能化解。偏偏此女……嘿嘿,她的生辰八字,竟与那药引所需天造地设地契合!殿下仁德,言道若能救人性命,也算她虞家为朝廷尽最后一点用处了。”
药引!
“公子?脸色怎如此难看?”李公公假意关切地凑近,“可是伤口又痛了?快!快给公子服药!”
侍女慌忙端起药碗。
裴行之却猛地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碗滚烫的药汁打翻在地!乌黑的药汁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如同蜿蜒的毒蛇。
“滚!”他嘶声低吼,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眼中燃烧着骇人的光,“都给我滚出去!”
李公公被他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疯狂惊得后退一步,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眼神阴鸷下来,拂尘重重一甩:“哼!不识抬举!咱家念你有伤在身……你好自为之!”说罢,带着惊魂未定的侍女和小太监,悻悻然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落下沉重的阴影。
裴行之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颓然倒回冰冷的锦褥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间翻江倒海的剧痛。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毒在蔓延,他能感觉到那阴冷的东西正贪婪地蚕食他的生机。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虞听晚……地牢……
那地方他知晓,据说连阳光都透不进去一寸。铜墙铁壁,重锁连环,更有太子心腹的悍卒日夜轮守,飞鸟难渡。以他此刻残破之躯,如何闯得进去?又如何救得出来?
求太子?念头一闪,随即被他自己碾得粉碎。李世玺既已认定虞听晚是药引,又岂会因他一句话而改变?只会暴露他二人之间更深的联系,加速虞听晚的死亡。硬闯?更是痴人说梦,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
怎么办?怎么办?!
他猛地坐起,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撕心裂肺的咳嗽。这一次,他再也压不住喉头那股腥甜,一口粘稠的黑血猛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洒落在雪白的寝衣前襟和身下的锦褥上,触目惊心。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裴行之在昏沉与剧痛的撕扯间,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在榻边那个静默如山的玄色身影上——太子李世玺竟亲自来了。
裴行之心头剧震,挣扎着想撑起身行礼,牵动了胸口的伤处,痛得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
“莫动!” 李世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上前一步,并未虚扶,而是直接按住了裴行之未受伤的肩膀,力道沉稳,不容他再动。“躺着。”
裴行之被他按回枕上,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能急促地喘息。他看着太子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有审视,有关切,但更深的是帝王家难以揣测的深沉。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殿……殿下……草民……失礼……” 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李世玺目光扫过他惨白的面容和渗血的绷带,沉默片刻,才道:“你救了孤一命。” 这句话是陈述,却重若千钧。
裴行之艰难地摇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居功自傲,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草民……本分……殿下……万金之躯……关乎……社稷……” 他喘了几口气,积攒着微弱的力量,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急切,仿佛有比自身伤势更重要百倍的事情亟待说出。
“殿下……” 裴行之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带上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焦灼,“您……您体内……那‘三虫三草膏’……之毒……可……可曾……”
李世玺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裴行之。是在如此重伤濒死之际,他醒来第一件事竟是问这个?
“哦?” 太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室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裴行之没有回避太子的目光,眼中满是坦荡的忧虑,他费力地抬起未受伤的手臂,颤巍巍地指向自己榻边矮几上一个同样用素布包裹的、沾了点血迹的物件——正是上次他献上的那本《青囊补阙》残卷。
“书……书中……第七页……夹层……” 裴行之每说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却死死盯着太子,“草民……昏沉……三日……似梦……非梦……只记得……那毒……解法……在那夹层……一张……薄……薄绢上……是……是前朝……张圣手……补录的……‘三虫三草膏’……完整……解法……比……比残卷所载……更……更精妙稳妥……”
他断断续续,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在燃烧最后一点生命力传递这个信息。他巧妙地将自己知晓太子中毒的根源,归咎于“昏沉三日似梦非梦”中只记得古籍夹层有解法,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让他想起这救命的关窍。这既解释了情报来源(古籍本身),又避开了刺探太子机密的嫌疑,更将“想起解法”归功于“天意”或“为殿下挡灾后的感应”,而非他自己的能力或心机。
“草民……无能……未能……早日……参透……” 裴行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自责和痛苦,仿佛未能及时献上完整解法是他的天大罪过,“殿下……龙体……万……万不可……有失……求殿下……速速……查验……那……那夹层……”
他再次挣扎着想指向那书,手臂却无力地垂下,只剩下眼中烧灼般的急切和恳求,仿佛太子的安危比他自己的生死重要千倍万倍。他献上的不是计策,而是一个“可能”存在于古籍夹层中的、关乎太子性命的“希望”。他卑微地将功劳归于古籍和前朝圣手,将自己置于一个“偶然发现者”甚至“未能早悟的失职者”的位置。
李世玺的目光如电,瞬间射向那本染血的古籍。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深深地看着榻上这个气息奄奄、却为了他的毒伤而心急如焚的书生。裴行之眼中的急切、自责、纯粹的担忧,以及那巧妙至极、不留任何把柄的“托梦”说法,都让李世玺心中波澜起伏。
良久,太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冽:“裴行之,你为孤挡箭,已是九死一生。此刻……竟还惦念着孤体内的余毒?”
裴行之虚弱地闭上眼睛,仿佛连维持清醒都极为费力,声音低如蚊呐,却字字清晰:“草民……贱命……何足道哉……殿下安康……便是……天下……万民……之福……只恨……只恨……未能……早些……” 未尽的话语化作一声压抑的咳嗽,牵动伤口,让他痛苦地蜷缩了一下。
李世玺看着他那痛苦却无悔的模样,又看了看那本可能藏着解毒关键的古籍,眼神复杂难明。他最终伸出手,不是去拿书,而是轻轻替裴行之掖了掖滑落的被角,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孤知道了。” 太子沉声道,“你且安心养伤。此事……孤自有主张。”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但“自有主张”四个字,已然包含了对裴行之这份“拼死献计”的重视和考量。他转身走向那本古籍,玄色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榻上,裴行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在药力和剧痛中再次陷入昏沉,只是紧蹙的眉头,似乎因太子那句“安心养伤”而微微松动了些许。他以命相搏换来的信任和这“古籍夹层”的献计,终于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谦卑无争的姿态,递到了太子手中。退路?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一的退路,便是赌太子会信他这份“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