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认识吗？”

这五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沈念初的心脏上来回切割，带来的不是锐利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扩散的、令人窒息的麻木。他所有的激动、狂喜、难以置信，都在这一刻被冻结，凝固在他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脸，每一寸轮廓，每一分细节，都与他记忆中珍藏了无数个日夜的面容完美重合。甚至连他微微蹙眉时，眉间那道极浅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可那双眼睛里的陌生和困惑，也是真实的。

不是伪装，不是玩笑。那是一种纯粹的、对于突然被一个陌生人以如此激烈情绪对待的、带着戒备的茫然。

沈念初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神经元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工作。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熟悉，找到哪怕一点点属于“他的顾池”的影子，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他无法穿透的迷雾。

时间在两人之间凝固，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书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远处翻阅书页的沙沙声，此刻都变得异常清晰，却又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沈念初能看到顾池（或者这个长得和顾池一模一样的男人）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再次开口询问。

不。不能让他问出来。

一种巨大的、混合着羞耻、难堪和自我保护的本能，让沈念初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这个动作打破了僵持的魔咒，也让他几乎脱轨的理智，强行回归了一丝。

他用力地低下头，避开那双让他心碎的眼睛，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控制的颤抖：

“对……对不起。”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我认错人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对方一眼，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他撞开了身边碍事的书架，也顾不上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让他从天堂瞬间坠入地狱的地方。

他冲出了书店，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秋日凉爽的空气吸入肺中，却带着灼烧般的痛感。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脏像是要炸开一样狂跳，四肢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认错？

那是顾池啊！是他刻在骨子里，融入血液中的人啊！

可是……那双眼睛……

沈念初痛苦地闭上眼，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谬和混乱。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几年的自我重建，几年的努力“好好活着”，在刚才那一刻，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如此荒唐可笑。

接下来的几天，沈念初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拉上所有的窗帘，隔绝外界的一切。他取消了所有的工作安排，手机关机，与外界彻底失联。

那本蓝色的笔记本和那封遗书，就放在床头。他时而拿起，反复摩挲那些熟悉的字迹，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证明那不是一场梦；时而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因为那个书店里陌生的眼神，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认知里，让一切变得可疑而痛苦。

是顾池吗？

如果不是，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认识自己？是失忆了？还是……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各种猜测在他脑海中疯狂交战，几乎要将他逼疯。

直到第四天，胃里传来的尖锐疼痛和生理上对食物的需求，迫使他不得不走出家门。他需要去附近的超市采购一些必需品。

他像一具游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机械地移动。目光涣散，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就在他伸手去拿一盒牛奶时，另一只手，也同时伸向了同一盒。

两只手，在空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沈念初下意识地抬头。

时间，仿佛再次恶作剧般地凝固了。

站在他对面的，赫然又是那张脸——顾池的脸。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款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似乎也愣了一下，看着沈念初，眼神里依旧带着那种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的目光在沈念初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率先收回了手。

“抱歉，你请。”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沈念初记忆中顾池所没有的、淡淡的疏离和客套。

又是这种语气！这种完全看待陌生人的语气！

沈念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滞。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猛地收回手，连那盒牛奶都不要了，推着购物车，转向另一个方向，仓促地想要逃离。

“等一下。”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念初的身体僵住，推车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侧。沈念初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实质。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顾池（姑且这么称呼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前几天，在‘时光轴’书店？”

沈念初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搭话，更没想到他会记得书店那次仓促的、令他难堪的相遇。

他看着对方那双深邃却陌生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用力地摇头，幅度大得几乎有些夸张。

“没、没有。”他的声音艰涩，“你认错人了。”

说完这句近乎悖论的话（明明是他先“认错”了对方），沈念初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近距离接触，他几乎是粗暴地推开购物车，撞开了旁边的货架，也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再一次，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现场。

留下那个穿着蓝色风衣的男人，站在原地，看着沈念初仓皇逃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眼眸中，那抹困惑之色，变得更加浓重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又抬头望向沈念初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命运的齿轮，似乎一旦开始错位，就会持续不断地制造着令人啼笑皆非的“巧合”。

或者说，在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庞大城市里，当两个人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时，相遇的概率会以一种不科学的方式急剧增加。

一周后，沈念初强迫自己恢复工作。他接了一个为一家新开业的高端餐厅拍摄菜单和室内环境的工作。餐厅主打融合菜系，环境优雅，灯光设计极具匠心。沈念初试图用工作的专注，来麻痹自己纷乱的心绪。

就在他调整三脚架，准备拍摄一道精致的甜品时，餐厅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念初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那一刻，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门口走进来的，正是那个他极力想要躲避的身影。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似乎是来参加商务宴请的，身边还跟着几位同样衣着正式的人士。服务员恭敬地将他们引向预定的包厢。

似乎是感受到了沈念初过于直白的目光，他在走进包厢前，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