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起那段混乱而空洞的日子,眼泪又涌了出来:“如果……如果我当时真的加了那个人的微信,如果我哥晚来一步,或者他干脆就没有回来……我可能这辈子都活在虚假的记忆里,永远都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永远都找不到他了!”
“念初哥,你比我幸运啊!”林从之抓住沈念初的手臂,用力摇晃着,试图唤醒他,“顾池哥他……他虽然出了意外,但他直到最后,都是爱着你的,都是想着要回来见你的!他给你的爱,是完整的,是没有任何隐瞒和误会的!你们之间,没有遗憾!”
“可是我呢?”林从之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庆幸,“我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亲手把我哥推开,就永远失去他了!那种活在谎言和遗忘里的痛苦,比清醒地面对失去,更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林徐鹤终于走上前,将情绪激动的林从之拉起来,轻轻拥入怀中,低声安抚着。然后,他看向终于缓缓抬起头的沈念初。
沈念初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充满了巨大的、难以承受的痛苦和……一丝动容。
林徐鹤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病愈后的虚弱,却更有力量:“从之说得对。失去的痛,是真实的。但拥有过的爱,更是真实的。顾池留给你的,不仅仅是悲伤,还有他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意志。如果你倒下了,那他就真的……什么都留不下了。”
一直沉默的段宴林,此时也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存在感极强,即使不说话,也让人无法忽视。
他没有看沈念初,而是看着窗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
“我掉下冰川的时候,想的不是任务,不是荣誉。”他说的很简洁,没有任何修饰,“我只想,江澈还在等我。我不能让他白等。”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千钧的重量。
那是在生死边缘,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执念。
他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沈念初:“顾池最后想的,也一定是你。”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念初所有的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决堤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流淌,而是变成了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他终于哭出了声音。
“他……他说……早点回来……有惊喜……”沈念初的声音破碎不堪,断断续续,“我……我准备了戒指……我想告诉他……我愿意……我愿意和他有一个家……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为什么……”
他语无伦次,重复着那几个字,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
林从之也跟着哭,想上前抱住他,却被江澈拦住了。江澈对他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让他哭出来,是最好的释放。
四个人,静静地围在沈念初身边,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沈念初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和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悲伤却不再绝望的画面。
哭了不知多久,沈念初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躺椅里,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痛苦却也清醒的光。
江澈打开带来的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碗还冒着微微热气的、清淡的粥。那是他借用了顾池房子的厨房,亲手熬的。
“吃点东西。”他把粥递到沈念初面前,语气是不容拒绝的,“顾池不会想看到你饿死。”
林从之也赶紧跑去倒了杯温水过来:“念初哥,喝点水。”
沈念初看着眼前的热粥和水,又看了看围在他身边的四张面孔——江澈的冷静与坚韧,林从之的鲜活与真挚,林徐鹤的温柔与包容,段宴林的沉默与可靠……他们每一个人,都带着满身的伤痕,却也都顽强地走到了今天,并且,努力地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和热,试图温暖他这片冰封的土地。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碗粥。勺子在他手中晃动,几乎拿不稳。但他还是舀起一勺,送进了嘴里。
粥是温的,带着米粒天然的甜香。对于几天未曾进食的胃来说,这简单的食物,却仿佛带着千斤重。他吃得很慢,很艰难,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沙石。
但他吃着。
眼泪依旧无声地滑落,滴进碗里,但他没有停下。
看着他开始进食,其他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微微松了口气。
吃完那小半碗粥,沈念初靠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又耗尽了力气。但这一次,他的呼吸不再那么紊乱和微弱。
江澈蹲下身,平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念初,听着。痛苦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像一道疤。但我们得学会带着这道疤,继续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因为,”江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眼皮,直视他灵魂深处,“那是我们爱过的人,留在我们身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印记。活出他希望你成为的样子,才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林从之也用力点头:“对啊念初哥!顾池哥那么爱你,他肯定希望你能继续拍照,能去看更多他没看过的风景,能笑着回忆你们在一起的日子!你不能让他失望!”
沈念初缓缓睁开眼,望着露台外那片依旧蔚蓝、却似乎不再那么刺眼的海天相接处。
顾池的脸,顾池的笑容,顾池低沉而温柔的声音,顾池将他拥入怀中时有力的心跳……那些鲜活的、温暖的记忆,如同退潮后重新显露的沙滩,一点点覆盖了那冰冷绝望的瞬间。
他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每一次呼吸可能都会带着思念的痛,每一次日出都可能提醒他身边空无一人。
但是……
他看着身边的伙伴,感受着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回想江澈和林从之他们走过的、更为荆棘丛生的路。
他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现在就倒下。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无名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准备戴上戒指时的期待温度。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振作,不是忘记,而是带着所有的爱与痛,继续前行。
这只是一个起点。漫长而艰难的起点。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漫漫长夜。世界的回响,以朋友的形式,汇聚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第一根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