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滴滴,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时光的线串联起来,构成了一幅名为“顾池”的、温暖而坚实的画卷。是这个男人,在他最灰暗无措的时候,一次次地托住他,将他拉向有光的地方。
那个所谓的“惊喜”,其实很简单。他订了一对刻着他们名字缩写和相遇日期的铂金指环。不算昂贵,但意义非凡。他打算在今晚,在这个面朝大海的露台上,在星光与海浪的见证下,为顾池戴上。这不是求婚,而是一种回应,一种确认,是对顾池那个“家”的承诺的、最郑重的回应——我愿意,与你共同建造那个未来。
想到这里,沈念初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心底那因为许祁病情而一直盘踞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温暖的期待驱散了不少。他甚至轻声哼起了顾池车载音乐里常放的那首轻快的歌。
只有我的长夏不会凋落。
不知为何,莎士比亚的这句诗,毫无预兆地跳入他的脑海。是啊,拥有顾池的爱与陪伴,他的生命仿佛进入了永恒的、阳光普照的夏季,再不会有严寒与凋零。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露台上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浪漫。
沈念初看了看时间,顾池出去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买些东西需要这么久吗?或许是他想买的咖啡豆不太好找?或者,他也在偷偷准备着什么?
他笑了笑,决定先去洗个澡,换身舒服的衣服,等待顾池回来,等待那个属于他们的夜晚。
就在他刚站起身,准备走进屋内时,放在小圆桌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沈念初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倏然缠上他的心脏。
他迟疑着,接通了电话。
“Hello? Is this Mr. Shen?”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语气急促而严肃。
“Yes, speaking…” 沈念初的英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This is the City Central Hospital. We have a patient here, Gu Chi. You are listed as his emergency contact…”
“医院”、“顾池”、“紧急联系人”……这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沈念初的耳朵里,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和血液。
后面的话,他几乎听不清了。只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语——“car accident”、“on the way to the hospital”、“critical condition”、“please come immediately”……
手机从他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露台的地砖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如同他此刻骤然破碎的世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瑰丽的晚霞依旧绚烂,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玩闹的声音。世界依旧在有序地运转。
只有他,被剥离了出来,置身于一个绝对寂静、绝对冰冷的真空里。
顾池……车祸……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理智上。他无法思考,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部屏幕碎裂、依旧传出模糊人声的手机,仿佛那是一个连接着地狱的传声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那部冰冷的手机。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只留下一片忙音。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布置温馨的露台,扫过小圆桌上那几张记录着短暂快乐的照片,最后,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上——那里,本该在今晚,戴上那枚象征着承诺与回应的指环。
一种巨大的、荒诞的、令人窒息的讽刺感,像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一点声音,却只有气流摩擦过干涩喉咙的嘶哑。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这片绚烂的、即将被夜幕吞噬的晚霞,对着这个突然变得空旷而冰冷的“家”,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哀鸣:
“顾池……惊喜……你不要了吗?”
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然后,一个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蛇,缠绕上他已然冻结的心脏——
只有我的长夏不会凋落……是吗?
原来,不是不会凋落。
只是时候未到。
他的长夏,他以为永恒的、被顾池赋予的夏天,在这一通电话之后,骤然……凋零了。
残阳如血,映照着他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他眼中那片迅速崩塌、化为无尽荒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