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境”酒吧如同其名,光线幽暗迷离,空气里饱和着酒精、香水与荷尔蒙混杂的气息。重低音的音乐像是直接敲打在心脏上,震得人耳膜发嗡。林从之坐在卡座柔软的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威士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与周遭朋友们的笑闹喧哗格格不入。
家中的空寂感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他的心头,驱之不散。哥哥不在。这个认知反复捶打着他,让归国前的所有期待和喜悦都变成了一个苍白的笑话。他需要声音,需要人群,需要任何能将他从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打捞出来的东西,哪怕只是暂时的。
“从之!看那边!”身边的朋友阿彦用力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兴奋地指向吧台的方向,“九点钟方向,那个独自喝酒的,极品啊!气质绝了,又冷又欲,是你的菜!”
林从之兴致缺缺地抬眼望去。
幽蓝色的灯光像薄纱一样笼罩着吧台一角,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简单黑色衬衫的男人。侧影清瘦挺拔,肩线流畅,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部分额头,只能看到清晰的下颌线和握着酒杯的、骨节分明的手。他周身仿佛自带一个透明的屏障,将酒吧的喧嚣隔绝在外,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孤寂感。
的确很吸引人。若在平时,林从之或许会欣赏几眼。但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林徐鹤消失不见的焦灼和失落,对任何其他人都提不起兴趣。
“没兴趣。”他收回目光,仰头灌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
“别啊!出来玩就开心点嘛!”阿彦不依不饶,怂恿道,“去要个微信呗,就当交个朋友。你看他那样子,说不定也在等一个主动的人呢?”
其他朋友也开始起哄:“就是,从之,你可是我们当中的颜值担当,你去要,肯定能成功!”
酒精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想要用某种极端行为填补内心空洞的冲动,在他体内作祟。他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莫名觉得那身影似乎……有一丝熟悉?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被更强烈的自弃感淹没。
“行啊。”他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放下酒杯,站起身。脚步因酒精和心不在焉而有些虚浮,他朝着那个蓝色的、孤独的光晕走了过去。
越靠近,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越强。男人身上传来极淡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冷冽气息,与他记忆中哥哥常用的那款香水……不,不可能。哥哥怎么会在这里。
他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停在男人身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嗨,一个人吗?可以认识一下吗?”
男人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
林从之等了几秒,正觉得有些尴尬,想再次开口时,男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幽□□光下的瞬间,林从之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张脸……深刻入骨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抿的、缺乏血色的薄唇……不是林徐鹤又是谁?!
只是眼前的哥哥,比他记忆中消瘦了很多,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或无奈的眼眸,此刻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翻涌着林从之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哥……?”林从之的大脑一片空白,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哥哥不是应该在……在某个他找不到的远方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他刚刚试图搭讪别人的酒吧?
林徐鹤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林从之几乎喘不过气。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酒吧的冷气更让人冰寒刺骨。
下一秒,林徐鹤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旁边的高脚凳,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引来了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
他一把死死攥住了林从之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林从之瞬间感到了骨骼被挤压的疼痛。
“跟我回家。”林徐鹤的声音低沉沙哑到了极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濒临爆发的、火山熔岩般的危险气息。那不是商量,是命令,是不容置疑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宣判。
林从之被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骇人风暴震慑住了,一时竟忘了挣扎,也忘了解释。他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被林徐鹤粗暴地拽着,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惊诧、暧昧或了然的视线,一路拖离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是非之地。
林徐鹤的车就停在附近。他几乎是用了蛮力将林从之塞进副驾驶,然后重重摔上车门。他自己坐进驾驶座,猛地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车内空间瞬间变得逼仄而压抑。
林徐鹤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微微仰着头,靠在头枕上,紧闭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林从之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紧攥的痛感。他偷偷侧过头,看着哥哥在昏暗光线下紧绷的侧脸轮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恐惧、委屈、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因为哥哥如此激烈的反应而产生的……隐秘的悸动。
哥哥在生气。非常、非常生气。是因为……看到他要加别人微信吗?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他混乱的思绪。
一路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林徐鹤将车开得极快,却又异常平稳,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他没有看林从之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林从之也不敢开口。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安地绞着手指,目光飘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刚才在酒吧里那种想要放纵、想要报复的空虚感,此刻被一种更真实、更尖锐的恐慌和……期待所取代。
哥哥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而且,因为他,失控了。
车子终于驶入熟悉的庭院,稳稳停下。
林徐鹤率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眼神依旧复杂难辨,但最初的狂暴似乎稍稍沉淀,变成了更深沉的、如同暗流汹涌的压抑。
林从之默默地下了车,跟着他走进家门。
“砰!”
门在身后关上的巨响,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敲在林从之的心上。
玄关的灯没有开,只有客厅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遥远的霓虹灯光,为昏暗的室内提供了一点模糊的照明。
林徐鹤松开了他,却没有去开灯,只是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黑暗中,林从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他身上,让他无所遁形。
长时间的沉默,几乎要将人逼疯。
终于,林从之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鼓起勇气,带着一丝哭腔和委屈,小声开口:“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
“为什么?”林徐鹤打断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嘲弄,“我如果不回来,是不是就要看着我的弟弟,在酒吧里,和别的男人交换联系方式,然后……”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含义,像一把淬火的刀,狠狠扎进林从之的心里。
“不是的!我……”林从之急于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他当时,确实存了那种心思。
“林从之,”林徐鹤再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一步步从阴影里逼近,直到两人几乎鼻尖相触。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和此刻危险的侵略感,将林从之完全笼罩,“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隐忍:“我离开,是想给你正常的生活,是想让你……不要走上这条艰难的路。可你呢?你在做什么?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吗?还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他的质问,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林从之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一些模糊的片段闪过脑海——黑暗中的吻,哥哥痛苦地说“我们不能”,以及那份冰冷的资产转让文件……头痛欲裂,他无法抓住那些清晰的画面,但那种巨大的、失去哥哥的恐慌感和随之而来的叛逆冲动,却清晰地复苏了。
“正常的生活?”林从之抬起头,迎上哥哥在黑暗中灼亮的视线,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涌了上来,他几乎是喊着反驳,“没有你的生活,算什么正常?!你问我想怎么样?”
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林徐鹤身上,仰起脸,用带着酒气和泪意的、不管不顾的语气,将压抑在心底多年、甚至可能被他“遗忘”的情感,嘶吼了出来:
“我想你留下来!我想你像以前一样看着我!我想你……我想你像那个晚上一样吻我!我不想只做你的弟弟!这样可以了吗?!”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核弹,瞬间引爆了所有压抑的能量。
林徐鹤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黑暗中,林从之能听到他骤然停止的呼吸声,以及随后变得更加粗重、混乱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