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初沉默地点了点头。意识到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见,他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干涩的单音:“……嗯。”他下意识地想将烟掐灭,觉得在顾池面前这样似乎不太妥当。
“没事,你抽你的。”顾池仿佛脑后长眼,看穿了他的动作,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随意,“味道还行。给我也来一支?”
沈念初有些意外,转头看向顾池。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不清顾池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到一个平静的轮廓。他沉默着,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递过去,然后又拿起打火机,凑近。
“咔哒”一声,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燃起,跳跃着,映亮了顾池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他微微低头,就着沈念初的手点燃了香烟,动作自然。
橘色的光点再次亮起,两个男人就这样在异国深夜的阳台上,并肩而立,沉默地吞云吐雾。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纠缠、消散。一种无声的陪伴在静谧中流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悄然驱散了沈念初独自一人时那蚀骨的孤寂与冰冷。
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过了好一会儿,沈念初望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终于鼓起了勇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梦到那个朋友了。”
顾池侧过头,在朦胧的光线下看着他紧绷的、略显苍白的侧脸,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个最耐心的容器。
“张明……他怪我……”沈念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梦呓,对着这夜色,也对着身边这个或许可以信任的人,“怪我没借钱给他去赌……他说,如果那天他去了,能赢很多很多钱……”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烟,仿佛需要这刺激来支撑他说下去。
“可是……我哪里还有钱……我之前,已经帮他还了那么多……他怎么能……怎么能那么理所当然……”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怎么能那么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贪婪和失败,全都归咎于他?怎么能像梦魇一样,连他片刻的安宁都要剥夺?
顾池安静地听着,直到沈念初的声音低下去,消失在夜风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斩断了那些疯狂滋生的自我怀疑的藤蔓:
“不是你的错。”
五个字,像五颗钉子,牢牢钉入了沈念初混乱的心墙。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瞬间泛红、酸涩的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很久很久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被人如此坚定地维护、如此清晰地告知“不是你的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所有的委屈仿佛找到了一个泄洪的闸口,汹涌着想要奔腾而出,却被他死死忍住。
“贪婪和无底洞,是填不满的。”顾池的声音继续平静地响起,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帮他是情分,不是本分。他选择堕落,后果不该由你来承担。”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沈念初一直以来的心结。是啊,是情分,不是本分。可他过去却一直被困在“朋友义气”和“见死不救”的自责里,几乎将自己压垮。
“顾池……”沈念初终于转过头,看向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夜色模糊了彼此的细节,但他能感受到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深切的、带着温度的理解。他哑声唤了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得厉害,后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顾池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水光,看着他努力克制却依旧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念初的后背,动作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安抚。
“夜里风大,别着凉了。”他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抽完这支,回去再睡会儿?明天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散散心。”
他没有追问噩梦的细节,没有探究张明究竟是何许人,更没有空泛地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只是用行动告诉他,我在这里;用未来的、或许值得期待的“明天”,给他一个重新入睡的理由。
沈念初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烟吸完,然后把烟头摁灭在阳台角落的便携烟灰缸里。那一点猩红彻底熄灭,如同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在这个男人平静而坚定的陪伴下,渐渐平息成了细微的、可以承受的涟漪。
“好。”他轻声应道,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重量。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房间,重新躺回各自的床上。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