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归影”
“阿婆,你为什么哭了?”小男孩走近她,一手抱着纸鸢,一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只是……”她低下头,哽咽地道,“我的孩子,他小时候长得跟你很像。”
“那你的孩子去哪了?不要阿婆了吗?”
我的孩子去哪了……她多年未揭露的痛楚此时又被撕开,鲜血淋漓地铺展在她的面前,高殷临死时未闭的双眼,青紫的印痕,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心中突然涌起希望,那就是高殷还活着,他有一天还会站到她的面前,笑着唤她一声家家。
可是,她亲眼所见高殷的死状,高殷又怎会活着。
她强力抑住心底的悲痛,她害怕自己痛哭的样子会吓到小男孩,她抬起湿漉乌黑的眼眸,眷恋地凝视着面前稚嫩天真的面庞,她的手抚上小男孩的脸,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他的样子,真的和年幼时候的高殷一模一样啊。
“你的阿父,叫什么名字?”
她揪紧了心,轻轻问道。
小男孩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我的阿父叫宋归夜,他是——”
正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小公子?”
“阿婆,我要走了。阿婆,再见”
宋归夜,终不是她想要听到的名字。她坐在凉亭内,心仿佛破开了一个大洞,多年来的平静轰得全部倾泻出来,只留下狼狈与疼楚。
“阿父,我今天见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阿婆。”
“她一见到我就哭了,还说我长得跟她孩子很像。看起来真可怜”
说话的正是之前那名字叫做宋归影的小男孩,此时他正坐在一男子的膝盖上,而那男子,正是三十四岁的高殷。
此时的高殷早已褪去了十七岁时的稚嫩与青涩,神情儒雅温润中透出一股坚毅与沉着。
另外一名身材瘦弱的中年男子坐在不远处,他正是独孤罗。
“你准备什么时候见她呢?”他问道。
高殷没有回答,反倒问道,“现在还不是时机,不是吗?”
独孤□□笑两声,“的确不是时机,不过你想离开的话可以离开。”
“我来此处,多亏独孤兄信任与照顾,我本就是为她而来,只是她身份毕竟特殊,倘若因此连累你,我……”
“我可以再等待一段时间,并且也有助于独孤兄与随国公之计划不是吗?”
“我自是愿意你多留一段时日的。”
高殷垂眸摸着归影的头发沉思不语,归影抬眸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他轻声道,“阿影以后多去陪陪那位阿婆,不要让她难过,因为她,是一位对阿父来说很重要的人。”
归影重重地点了点头。
578年五月,北周宇文邕伐军突厥,六月因病返回长安,当月病逝,年仅三十六岁。
宇文邕之子宇文赟即位,于579年将皇位禅让于其子宇文阐。
她虽身处独孤府中,却依然能够感受到北周内部汹涌澎湃的政治权谋。
自第一次见到归影,这个小男孩便会时时出现在她的面前,极大地抚慰了她的心灵。
在宇文赟病逝的前一个月,她送睡着的归影回去,意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世上有一种毒药,无色无味,只需日夜加入酒中,前期使人行为日益癫狂、失去理智,后期则会全身乏力,渐渐不能下床。这种毒,无色无味,即使是银针试毒也试不出来,若是找人试食,也要待数个时辰。”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这种毒令她联想到了高洋的癫狂行为与他的死亡。
“哦?世间真有此毒?”
那人却没有回答,突然门被打开,一个身姿瘦弱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里面隐隐可望见一位男子的身影,却被屏风遮挡,令她看不真切。
“把孩子给我吧。”独孤罗微微笑道,正在这时,他的妻子贺若氏走了过来,“李姐姐”贺若氏从她手里自然地接过孩子,“这孩子又跑你那里去了?走吧,李姐姐,我还想与你探讨一下佛经呢。”
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明白了什么,跟随着贺若氏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望着转身准备掩门的独孤罗,轻声开口道,“真有那样一种毒药吗?”
独孤罗微微一怔,没有摇头亦没有点头,就那样掩上了门。
过了良久,高殷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那一种毒药,害死了我的阿父。”
“你怎么会知道?”
高殷沉默了一会,终是缓缓地开口道,“高湛亲口告诉我的。是他亲手下的毒,他还告诉我,那瓶毒药,他分给了家家一半。”
他垂眸淡淡地道,独孤罗露出同情的表情,“你是说文宣皇后她也……”
“我不怪家家。”
高殷微微一笑,“她亦是可怜。当初即使家家不做出选择,阿父也活不过数月。只是可怜家家一直深陷愧疚之中。她显然低估了高湛的野心,也高估了当时的我。”
高殷轻叹一口气,“后来高湛故意放出邺城天子气之说,让一死士易容替我假死,既控制了他,又借鬼神之言达到摧毁高演心理的目的,而家家对于这一切并不知情,家家在那段时日悲痛欲绝,我也是在那段时日里成长起来的。我不怨家家,即使这天下百姓将家家描述得有多么不堪,她始终都是我的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