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娥只眼神恍惚地望向窗外,一声声的呢喃:“绍儿,不要——不要走——”
她不生……不会生下这个孽种……
她此时只觉万念俱灰,根本不愿去想腹中的这团血肉。
此时腹中的,已然不是她的骨肉,而是吸食着她血肉的恶魔,是牢牢禁锢着她灵魂的枷锁。
是她的孽,是高湛的孽。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心跳共跳也抵不住此刻的绝望悲痛,它是她的孩子……更是她的耻辱,她的噩梦,她的枷锁。
她不要,不要它。
而如今,她也要解脱了么。
李祖娥恍恍惚惚地躺在床上,感受着那团血肉此时要迫不及待的离开自己的身体,到这个肮脏无比的世上来。
它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一个肮脏的世界吗?它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一个,一个如此恨它的娘亲吗?
它的娘亲啊,从始至终,都不希望它来到这个世上。
外面北风凛冽,呼啸着吹过高高的宫墙,雪夹着雨砸在轩窗上,发出碎玉般的清脆鸣响。
接生的嬷嬷和太医匆匆赶到,宫殿内宫女太监脚步急促,她静静躺在床上,忍着腹中剧痛,额间冷汗涔涔,意识恍惚,却一言不发。
周围的人都在絮絮叨叨,给她拭汗,教她怎么用力。她却在这种痛意和恍惚中想起了曾经生高殷的时候。
那是她和子进……
和子进的第一个孩子。
那是她第一次做娘亲,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个小生命的时候,高洋眸底浮现的雀跃和泪光。
那时候她是如此惊叹于生命的神奇,如此欣喜于做父母的喜悦,又怎会想过,她曾经冒死诞下的孩子,就那样死在了那个冬天的雪夜里,而未来有一天,这种神奇,竟会变成她这辈子难以磨灭的耻辱,和难以挣脱的枷锁呢。
她的眼前走马观灯一般的浮现着过往的种种。
她的殷儿,她的绍儿……
还有这个……
这个本不该来到世界上的孽种。
她不会生下它。
高湛带着来到昭信宫的时候,和士开和胡皇后也正好来到殿外。
雪雨还未歇,高湛不等侍从掀开辇帘,撑好伞,便一脸焦急径直从辇上跳下来,侍从反应稍慢,和士开撑着伞快步走过来,一把推开笨拙的侍从,替高湛挡住雨,快步跟上他的步伐往里殿走去。
此时稳婆已经进去接生,太医焦急地站在外面,见到高湛,众人纷纷跪下:“拜见皇上。”
“她情况怎么样?”
高湛顾不上衣襟头发半湿,担忧而急切地问道。
“回陛下,娘娘的情况……不容乐观。”太医道:“娘娘受了极大的刺激,导致见红,此时胎儿不足月,恐怕——不仅胎儿有危险,娘娘的生命也会有危险——”
“你说什么?!”
高湛一只手提起太医的衣襟,满脸狰狞:“刺激——什么刺激——”
他重重往太医身上一推,望向宫女:“什么刺激?谁?谁来过昭信宫?朕不是说了谁都不许见她,谁让她受了刺激?!”
众位宫女此时早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皆是战战兢兢,浑身颤抖。高湛心里更急,怒气更甚,抽出剑一剑便抹了一个人的脖子,鲜血喷溅在众人的身上,也在他金色的锦袍上染上一片暴戾的红色,宫女纷纷尖叫跪着往后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告诉朕——谁来过!!!”
“陛下饶命,太原王,太原王来过……”
“高绍德!”
高湛怒火中烧,怒吼一声:“来人——”和士开见他如此,连忙道:“陛下,陛下,现在最要紧的是娘娘啊……”
此时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喊叫传出殿外,高湛扔掉手里的剑,疾步上前想要直接进去,门正好被稳婆打开:“陛下,参见陛下——”
陆嬷嬷脸上全是汗水,却是十分镇定,冷静而快速地道:“陛下是要保孩子还是娘娘,两个可能只能保住一个了。”
“什么叫只能保一个?啊?都保,丢了任何一个朕要灭你九族?!”高湛脸色狰狞,厉声道:“和士开,给朕将宫内所有的稳婆都找过来!”
“陛下,尽量保住娘娘吧。”和士开道:“陛下还年轻。”
和士开说此话也是极其大胆了,而高湛却听了他的话没有发火,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抬脚大步往内殿走去,稳婆刚说了一句:“陛下不能进……”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高湛一脚踹到一边,他如一阵风一样的冲了进去,和士开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在了外面,意味深长地望了身旁满脸幸灾乐祸的胡皇后一眼。
高湛急切地走进殿内,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稠的血腥味。
他这一生手上所沾染的鲜血无数,曾经鲜血溅到他的脸上他都可以面不改色,可是却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如此害怕。
高湛从未见过妇人生产的画面,不知竟有如此凶险血腥。
他疾步来到李祖娥的榻边时,李祖娥的气息已经极度微弱,美目微阖,那张让他痴恋的小脸此时已经煞白的毫无血色,整个人就像是一朵已经枯萎的花,失去了生命气息,静静地躺在那儿。
而绿鬟跪在床边,急得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转,不住地哀求着:“陛下,娘娘……”
她没有反应,只是微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床面都被鲜红的血染红。
众人一遍又一遍让她用力,可是她一动不动,只有通过还在起伏的胸膛和微弱的呼吸才判断出她还活着。
众人见高湛进来皆是吓了一跳,连忙俯跪行礼,他不管不顾地冲到床边,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阿姊,我来了。”
“阿姊,我来了。”
他将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庞上:“阿姊,阿姊,你用力好不好,你用力我们的孩子就能出来了,阿姊,我爱你,我爱这个孩子,我不想失去你们。”
他害怕地几乎语无伦次,连声音都在颤抖。
李祖娥轻声呻吟了一声,他露出几分欣喜,眼眸里却已经泛起水光,忍住哽咽:“阿姊,我说了,一定会将这个孩子视如珍宝的,阿姊——”
“高……高湛。”她睁了睁眼睛,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阵穿檐而过的雪风。
“是我,是我,阿姊。”
他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我在这里,在这里。”
李祖娥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凝视着高湛:“高湛……”她轻轻启唇:“我不会……帮你生孩子的……”
她低低地喘着气,似乎是用尽力气说出了这句话:“你休想——”
她似乎很满意看到高湛脸上期待褪却、神色变得苍白的样子:“我这一辈子——都恨你,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