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睡颜清丽娇嫩,越发激起了他心底的怜爱之心。她比他虽大九岁,可是容颜却依旧如此娇美,褪去十五时候的稚嫩天真,温柔中始终带着几分安静淡然。
高湛拥着她,只觉得自己心中满满的,仿佛连骨头都要融化了。
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叫做爱不释手。
高湛的手欲触碰她白皙的脸颊,又怕将她惊醒,只得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她乌黑柔软的发丝。
李祖娥睡梦中感到脸上有些痒,她蹙着眉头,往高湛的怀里又缩了缩,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娇憨和依赖。
高湛看着李祖娥这娇憨的模样,眼中满是柔情。
他轻笑一声,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光洁饱满的额头。
李祖娥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高湛生怕她醒过来,连忙抱紧了她,低低哄道:“阿姊,别动。”
缓缓地,他却感觉到胸口处被什么染湿,他听见她低喃的声音传来:“子进——殷儿。”
她的声音很轻、很小,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间,他的手落下来,脸上温情怜爱的神色渐渐消散,露出些许茫然若失。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也有些疲惫:“阿姊,为何你总是想着那两个早就不在的人?他们不会回来了。”
正在这时,和士开又带着一个太监匆匆来报:“陛下,大事不好了!六百里加急!冀州造反了!”
高湛大惊,和士开一把将文书抢过来递给高湛,带血的文书使得高湛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去,他手捏紧文书青筋暴露,李祖娥也被惊醒,下意识地抓紧了高湛的衣袖,离开他的怀抱。
高湛将文书重重一摔:“好个高归彦!”
帝王的怒气席卷而来,连和士开和那太监都吓得不敢说话。
高归彦是个私生子,九岁时便死了父亲,高欢怜其为故旧之后,便命堂叔清河王高岳抚养。
而高岳虽将他收养,但对其却不甚上心。而高归彦长大后便性情大变,纵情声色,饮酒作乐。
公元550年,高归彦被赦封为平秦王,后因征讨侯景有功升领军大将军之职,掌管禁内。
当初高演即位,高归彦因倒戈有功,委职司空兼尚书令,特赐纱帽,文武百官之中仅此一人。
而高演一死,高归彦大张旗鼓将高湛迎入晋阳,送上皇位,再立新功,更加得宠,可见其八面玲珑。
李祖娥自是无比厌恶甚至憎恨高归彦的,不仅因为他的虚伪狡诈,亦是因为当初由于他的反水,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高殷的死亡。
高归彦以为高湛会如高洋、高演那般信任宠信他,可是水满而溢,月盈则亏,权势过大终会惹来君王的忌惮与他人的妒忌,何况新君是性格猜忌阴冷的高湛。
在侍中高元海、朝史中丞毕义云、黄门郎高乾等人反复的坏话轰炸下,高湛也渐渐地对高归彦戒备起来,最终下诏将高归彦外放为冀州刺史。
和士开见高湛满脸怒气,他倒是不惊不惧、不慌不忙地弯腰拾起摔在地上的文书,高湛怒容略敛,却仍旧带着一分不耐与焦急道:“和士开,你不着急吗?这该死的高归彦都要打到邺城来了。你可有什么对策?”
和士开道:“陛下不用担心,我北齐有兵三十余万,良将如云,而那高归彦不过两万兵马,有何畏惧?”
高湛面色稍霁,也就慢慢镇定下来:“依卿所言,应派何人前去平乱?”
“大司马段昭,足智多谋,而且他如今正在青州东平郡巡视,与冀州不过五六日路程,为最适人选。”
高湛点点头:“既然如此,和爱卿你替朕拟诏,命大司马、平原王段昭、司空娄叡速去灭了高归彦和那两万叛贼!”
和士开领命正要退下,高湛又道:“等等,朕不仅要派段昭、娄叡前去,还要亲自去邺城。”
此言一出,和士开和满屋子的奴仆太监都愣在了原地,就连李祖娥都惊得睁大了眼睛。
“陛下不可啊。”和士开连忙劝道:“陛下如今是一国之君,不可轻易离京啊。”
“朕要让北齐子民、让周国知道朕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北齐,亦不是弱小可欺之国!”高湛搂过她,望了她一眼,坚毅地道。
“此次平叛,朕自当御驾亲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绝不躲在邺城里,做那缩头乌龟!”
听到这话,和士开和众太监们哪里还敢再劝,只得低头应是。
李祖娥沉静如水的心竟微微泛起一圈涟漪,只不过,一闪而过。
因为她的脑海中,高洋、高殷的影子始终挥散不去。
她倚在高湛的胸口,心魂似乎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也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带着高绍德离开吗?
她的心里那一股不安的感觉越发的强烈,她时常会觉得有一道极尽怨恨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神色,短短几秒又消失无踪,抬眸时便会望见那双媚人眼眸带着盈盈笑意地凝视着她。
胡皇后的脸上眼神全是笑,可是她久居深宫,自是能察觉到背后的情绪绝无那样简单。
她心底的恐惧一阵强过一阵,几乎令她窒息。
如果是高湛是她和高绍德的一道保护符,可这个符的作用又有多大呢?
何况,她并不确定高湛的情。
君心易覆,而她红颜渐逝,到时候,绍儿还会如此安好吗?她应该离开这里。
可是,她又该去哪里呢?
想一想,天下之大,竟无她的容身之处,便觉悲哀。
和士开走出朱雀殿的时候,便被胡皇后唤住了。
和士开略一行礼,胡皇后斜睨着他,却不说话。
和士开被看的心有些慌,却强作镇定:“娘娘有何事?”
“士开,你我之间,需要如此生分吗?”胡皇后上前一步,和士开面色慌张后退一步,“这里是……”他望了望四周,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示意胡皇后不可放肆。
胡皇后却低声一笑:“士开,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小了,难不成被陛下吓破胆了?”
胡皇后嗤笑一声,“陛下又不是不知道。”她声音带了几分冰冷与淡漠:“他的心里,如今只有那个贱人。他巴不得……巴不得我永远都不要再烦他。给那个贱人让位!”
她的脸上露出嫉恨又失落的神色,睥睨着和士开道,冷笑一声,“你早就知道他与李祖娥那事了吧?!我就不明白,那李祖娥,究竟有什么好的?好到让他不顾天下百姓、满朝文武的议论、背着千古骂名也执意要把她留在身边,当初甚至……”
胡皇后气红了眼,咬牙切齿道:“甚至想把我的皇后之位都给她!”
“娘娘慎言。”和士开低声道,“这里是朱雀殿。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哼,陛下……”胡皇后敛去面上狠厉,又恢复了平日里雍容华贵的模样。
她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和士开沉默地望着她,良久才道:“娘娘,情爱之事,往往就是难以预料的。爱一个人,偏偏就是没有任何理由的。”
胡皇后冷笑道:“那你觉得,陛下是动了真情吗?还只是他……贪图一时的新鲜感?”
和士开轻叹一声:“我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待一个人?那从眼眸里、从心里洋溢出来的爱与温柔,看得旁人都为之动容。”
自他进广平王府之时,他便隐隐猜到,高湛的心中定是住了一个人。
中山王元善见死的时候,十三岁的高湛冒雪从皇城走回来,他第一次看见高湛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高湛的脸冻得发青,身体冻得发抖,仰着头问他:“和士开,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连忙命人打好热水给他沐浴,高湛屏退左右,只留下他一人,他在热气蒸腾中可以看见那么小的孩子身上便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高湛闭着眼睛倚在浴桶上,仿佛睡着了。
过了一会,他刚想开口,高湛的声音传来:“和士开,我想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高湛十三岁的脸上透露出不符年龄的成熟与沧桑,微微带着些许的落寞。他那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半安慰道:“哪会有殿下不该爱的人呢。殿下乃人中龙凤,什么女子您得不到的。”
高湛恍若未闻:“你不知道她看我那眼神,看得我心里有多难受。我万万没想到,我对皇兄说的那些话会被她撞见了。我不再是她认识的步落稽了,也不会是她最亲的亲人了。”
高湛动了一下,睁开眼睛,身体推开水波,他用手撑在木桶上,看着和士开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她呢?”
和士开哑然,然而看着高湛稚嫩的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他想了一下,道:“臣还不知晓殿下所爱何人呢?”
“是她。”高湛道:“是李祖娥。”
从那以后,他才知道,高湛心里一直住的人是北齐皇后,是北齐帝高洋力排众议也要立为皇后的李祖娥,是高洋疯狂数十年,鞭笞杀害数以万人,可唯独对她,敬爱有加的李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