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眼神一如既往的平淡,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问连加:“你还好吗?”
连加惊讶看着他还在滴水的发梢,艰难地点了点头,“拉利尔说我体质比其他人都好,应该没多久就能下床了,你这是……刚淋雨回来吗?”
不知为何,他心头惴惴不安得厉害,维兰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健康?没有一丝血色游走,仿佛刚从地狱旅行回来,是黑夜中的寒冷幽灵。
他摸索着想下床,下意识想找毛巾给维兰擦擦脸,对方却摆摆手,声线冷淡:“不需要,我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马上就走。”
屋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冰冷刺骨,连加忍不住攥紧被子,几乎要抓出两个洞来。
一种奇怪的阴霾笼罩了他,他心头沉重,很长的时间内都说不出话来,喉咙中好像卡了肿块,堵住了所有。
就算迟钝如他,也能感觉出有什么东西悄悄变换了。
维兰的语气太过冷漠,就好像……就好像回到了他们初见那时,在这之前的敞开心扉仿佛都只是一场美梦。
在他恍惚的时候,维兰已经在安排往后的行程了,他语气公事公办,说自己有任务,会消失一段时间。
连加终于回神,追问道:“什么任务?要消失多久?”
维兰没有回答,只是嘱咐他这段时间尽量待在拉利尔这里养伤,痊愈后少去骑士团露面,但也不要疏于训练,因为他会在一个月后检验成果。
一个月。
连加敏锐地注意到这个时间词。
他想追问,却不知如何开口才能让维兰再次敞开心扉,又想询问维兰被帝王带走后遭遇了什么,却直觉这是个不会愉快的问题,而他不想让维兰不开心。
他张了张嘴,这次,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很无能为力,看着维兰离开,他心中的一部分似乎也跟着离开了。
他现在明白了,当时在山谷拉走维兰时,那份心情是:担忧。
这晚以后,维兰被留在了神殿。
卡洛斯为他安排了靠近玫瑰露台北侧的房间,又令仆人取来他少得可怜的随身物品。
不知道为什么,维兰发现这个老古董近来对自己的态度微妙地软化了许多,尤其是在得知他是因为照顾连加才被惩罚后,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和。
第一天将他送进神殿前,还在他身后做了保证:“你放心去吧,我会让你的仆人活下来的。”
维兰回头时,他已经离开,仿佛这句承诺只是幻听。
这天开始,维兰的日常被分割成两部分:白天在伊莱那里承受永无止境的水刑折磨,夜晚才能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回到这间带着玫瑰香气的囚室喘息。
伊莱总是很严格,掐算着每一秒的游走,只要时间没到,维兰就算快被溺死也不会抬起自己的脚。
维兰讨厌窒息的感觉。
一次又一次被按进冰冷刺骨的泉水中,一次又一次的残酷濒死体验,无论他怎么努力,它都不会停止。
其实痛苦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被掳到萨兰帝国后他习惯了很多东西,可引以为傲的钝感力此刻却通通失效了。
不知道多少次,他瘫倒在地板上,像团烂泥般难以收拾。
他知道他必须克服,从小到大,他已经克服过很多次了。
然而,这远比想象中的还要难很多。
反复的溺水体验后,他甚至变得胆怯,开始害怕那泉水,每当踏入神殿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战栗。
好几次他失去意识,被扔到地上时瞳孔涣散,肺部鼓胀,水分充盈,只要再多一秒就会溺水身亡。
伊莱是个精准的时间控制器,总会在前一秒时把他捞出,这比真正的死亡更加折磨。
除非他真的快死了,否则伊莱通常不会救治他,就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湿漉漉扔在地上,任其恢复。
有时会坐在神座上好整以暇观赏着他的狼狈,有时会提着他的头发出声嘲讽,更多的时候,是冷漠无视。
他在证明自己的怒火,他太宠爱维兰了,以至于维兰忘记了自身的位置:一个奴隶,一个玩物,一件战利品。
而当怒火逐渐归于平静,他却没有取消这场折磨,反而是从中获得了乐趣。
维兰能从那恶意的满足微笑中读出,其实伊莱乐在其中,他充分享受着折磨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
指望恶神玩腻之后就放手的想法破灭了,他只能真的试图让自己长出鱼鳃。
但很显然,人类做不到。
他为这样的残酷折磨感到愤怒、不甘、憎恨,可又能怎么样呢,他别无选择,只能接受它。
他想麻木自己,就像小时候做过的那样,他在这方面是个专家,一直做得很好。
可伊莱不想他这么做。
当他第一次在水下尝试放空心灵时,腹部就挨了重重一脚,剧痛让他痉挛挣扎,口鼻都涌入大量的水,溺水的气泡在水面沸腾。
当终于被允许抬头时,他看到伊莱近在咫尺的脸,“我不喜欢你在我们玩游戏时耍些小把戏。”
一个月后,维兰自己都感到震惊,他做到了,居然真的能在水下憋气半小时,虽然出水后仍会剧烈咳嗽,可已经不会再休克昏死了。
抬手让沙漏消失,伊莱摸着他湿润的头发赞赏,“你一直是我最优秀的士兵,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到,不过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人族似乎绝对达不到这个极限。”
这个恶神是故意的。
他比谁都清楚维兰有多憎恨体内的那份神明之血,而现在的种种迹象都在昭示:这份血液不仅没被排出体内,还在维兰体内生根发芽,改变了他的体质。
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人了……
这样的他,真的还能回到他的国家吗?
当意识到曾经的家乡越来越远,维兰感到一阵茫然,成功的喜悦被迅速冲淡,随后就是无尽的憎恨和恶心。
他又被玩弄和支配了。
他最无法接受的就是伊莱的一部分真的和自己融合了,刚走出神殿就忍不住靠墙蹲下干呕。
听到他痛苦的声音,伊莱轻笑一声,至少这一刻心情相当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