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利尔对此倒是不觉得惊讶,连加很聪明,当初学习萨兰语时,只用了常人三分之一的时间就完全掌握了这门语言。
既然认识多种人族文字,维兰也没有客气,当晚就把连加揪到小木屋去了。
他想调查大贤者。
关于那个预言,他最近越来越怀疑真假了。
不过,不是怀疑连加预言之子身份的真假,而是怀疑这个预言的完整性,毕竟连加真的太弱了。
也许大贤者也预见到这一点,并为此想出了什么解决方法?不然就这样下去,他们就算老死,也不会是伊莱的对手。
长桌上的资料比连加想象中的最多还要多,看着几乎触及天花板的古卷,他感到不可思议,“那个大贤者这么厉害吗?这些全是他的书?”
维兰指了指仓库,“只是一部分,里面还有三分之二,你别忘了,他可是仅凭智慧就能站上权力巅峰的人。”
他拉开椅子坐下,语气不容拒绝,“做好通宵的准备,明天的训练你可以休息。”
大贤者是个充满谜团的人物,英年早逝,却在人族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众印象中,他是位悲剧的传奇人物,但经过仔细调查后,维兰很快发现了第一个疑点:这是个无根之人。
大贤者没有亲人朋友,也没有妻子孩子,二十多年前突然崭露头角,在此之前甚至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存在。
又始终形单影只,在红极一时发表预言后不久,就被发现自杀身亡,最后还是友人给他收的尸。
他就像浮萍一样来了,又轻飘飘走了,仿佛与这个世界毫无联系,不过这与当前的困境关系不大,维兰只能将心头的困惑压下。
他们重点查阅预言发布前五年的文书记录,却仍然是大海捞针。
五小时过去,毫无收获。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连加抬头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凌晨三点了。
困意上涌,他打了个哈欠,留下一句“我去喝杯水”就起身出去了。
维兰仍伏在案前,头也没抬。
站起来走了一圈后,果然精神了不少,连加端着两杯水回到书房,但是推门而入后才发现维兰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臂下还压着一卷摊开的发黄卷轴。
他终于睡了。
连加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的,为了收集这些资料,维兰已经一周没怎么合眼了,有时候他都害怕这个人会猝死。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座位,刚拿起一份新资料,目光却不自觉被对面的维兰吸引了。
因为,这幅景色很难得。
这就跟那个夜晚看到的很相似。
睡着的维兰罕见地展现出柔和的一面,没有皱眉,没有厌恶,没有无尽的冷意,看着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连加忽然发现自己读不进任何文字了,他也没多纠结,索性就撑着脸,开始静静凝视着维兰的睡颜。
最近,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自从维兰特地将姐姐的骨灰找来后,连加就无法再用从来的反抗态度对待他了。
也许这是一种让他服软的计谋,但他仍然感谢。
另一方面,或许是已经看到彼此最不佳的缺点了,这让他们相处时反而少了顾忌,这点很不错。
想着烛火太亮,也许会让人睡得不安稳,连加伸手将烛台移到自己面前,吹熄了三支,只留下一支照明。
他继续翻阅着资料,拉利尔回来时从窗户外看到了这一幕,会心一笑,没有进去打扰。
拉利尔能看出维兰对连加的特殊,这体现在很多方面,如果有一双愿意去发现的眼睛,就能找到端倪。
最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连加曾提到他们在野地训练时,维兰都不会戴上头盔。
维兰厌恶自己的白发,拉利尔比谁都清楚这点。
那个可怕的成人礼之夜过去后,第二天,他找到了躲在小楼浴室的维兰,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至今难以释怀。
放满血水的浴缸中,维兰呆坐在里面,像是丢失了灵魂,染血的十指深深插进发间,几乎要把头皮剥下来。
维兰一直都有自残的倾向。
或许他本人没意识到,但当他感到痛苦时,他会不自觉地选择用肉.体的痛苦转移注意力,这其中或许还掺杂着一些想要留疤的执念。
身为神明的床上宠物,他必须保持身体干净,这份干净体现在很多方面,最直接的一点就是不能变得不漂亮,留下伤疤。
因此不管受了多严重的伤,他都会被神明治愈,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倒不是真的喜欢伤疤,只是,这是他的身体,他却没有决定权,稍微留下一点伤痕就会被一通折磨后再被治愈,这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剥夺。
对他来说,伤疤已经成了一种看不到的自由代词,一直以来,他都为此感到不甘,并开始充满攻击性,对任何试图接近的人都冷硬苛刻。
可这样的他,在面对连加时却卸下了所有防备。
拉利尔甚至无法想象这种事的发生。
不过细细想来,这或许很好理解,甚至是有迹可循的。
和其他人或怜悯或畏惧或嫉妒或愤恨的目光不同,连加看向维兰的眼神纯粹而坦然,就像在注视一个普通人,而非怪物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
虽然这是因为连加没有脑子,而且估计也不知道那头白发是神族的特征,多半还以为是年少白头。
但不可否认,维兰在连加面前是放松的。
这样的调查持续了五天,五天来维兰和连加夜夜相对而坐,却收获甚微。
第六天,连加没有去小木屋,他把维兰拉到了猎场,他们一起去了那个瀑布。
站在清澈碧绿的大水潭前,他忽然神秘一笑,问维兰:“你想看点好玩的东西吗?”
不等得到回答,在维兰的注视下,他小心翼翼朝前迈了一步,然后又迈了一步,直到稳稳站在水面之上。
维兰愣住了。
因为,这是境界,却和他教给连加的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