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书瑜刚要反驳,祝昀氏却抢先道:“不必了。我去即可,都大人留在县衙主持大局。”
他看向宛书瑜,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若实在想去,便跟我一起。”
“祝督查……”都楠越想劝阻,却被祝昀氏用眼神制止。
“多个人,多个照应。”祝昀氏的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入夜后,北渡口的风果然如祝昀氏所说,卷着河腥气扑面而来,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祝昀氏租了艘不起眼的渔船,泊在离赵漕运使官船不远的芦苇荡里。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宛书瑜扶着船舷,望着官船上亮着的灯火,忽然道:“你当年藏的账册,到底记了什么?”
祝昀氏正在检查弓箭,闻言动作顿了顿,半晌才道:“记着祝府与瓦剌的交易。父亲想用粮食换战马,助瓦剌叛乱,我当时年幼,没敢交出去。”
“没敢?”宛书瑜回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竟有些落寞,“还是不想?”
祝昀氏放下弓箭,目光与她相撞,带着复杂的情绪:“你怎么想?”
宛书瑜沉默了。
却没想到祝府的人早已烂到根里,就算没有那本账册,该来的报应终究会来。
宛书瑜看着他眼底的悔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别过脸,看向官船:“赵漕运使的船在装货,我们得想办法上去。”
祝昀氏从舱底摸出两套黑衣:“换上这个,我去引开守卫,你趁机去船舱找密信。”
“你引开守卫?”宛书瑜蹙眉,“太冒险了。”
“比起当年,这点险算什么?”祝昀氏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将一套黑衣递给她,“抓紧了,等会儿跳船时别掉下去。”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却让宛书瑜想起多年前,他教她骑马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坐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温热,她以为那就是安稳,却不知那安稳的底下,藏着那么多算计与不堪。
官船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祝昀氏用弹弓打中了守卫的灯笼,火光落在水面上,惊得守卫们纷纷往水里看。
趁此时机,宛书瑜与祝昀氏悄无声息地爬上官船,像两道黑影潜入船舱。
船舱里堆满了木箱,散发着盐粒与谷物混合的气味。
宛书瑜在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找到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孙县丞与赵漕运使的密信,其中一封写着:“三月初十,以粮换马,瓦剌商队在三里坡等候,切记用落水粮充数,勿让都楠越察觉。”
“找到了!”她刚要将密信收起,就听舱外传来赵漕运使的声音:“谁在里面?”
祝昀氏一把将她拉到木箱后面,自己则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赵漕运使带着两个护卫走进来,手里拿着个账本,正对着灯火翻看:“孙县丞那蠢货,连本账都记不好,若不是看在他还有点用,早把他扔去喂鱼了。”
护卫忽然道:“大人,这箱子弹过!”
赵漕运使的目光落在锦盒上,脸色骤变:“不好!有刺客!”
祝昀氏当机立断,拉着宛书瑜就往舱外跑。
守卫们蜂拥而至,火把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昀氏一边打一边退,忽然对宛书瑜喊道:“你先走!把密信带给都楠越!”
“要走一起走!”宛书瑜反手将密信塞进他怀里,“你比我熟悉水路,我断后!”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像当年替他挡暗器时一样,没有丝毫犹豫。
祝昀氏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比火把更亮,比月光更烈,竟让他一时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朝宛书瑜射来,祝昀氏猛地将她推开,自己却被箭擦过手臂,血瞬间渗了出来。“快走!”他低吼道,将她推下船。
宛书瑜落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挣扎着抬头,看见祝昀氏被护卫们围住,却依旧挥刀抵抗,玄色的衣袍在火光里翻飞,像一只浴火的蝶。
她咬着牙游向渔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把密信交给都楠越,一定要让赵漕运使和孙县丞付出代价,也一定要……等他回来。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强压下去。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不想欠他的,当年他护过她一次,如今她还他一次,两清了。
可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远处的县衙里,都楠越正对着卷宗发呆。
案上放着宛书瑜捡来的练字纸,旁边是他画的一幅小像,画的是宛书瑜蹲在码头算账的模样,眉眼清亮,鬓角沾着点灰。
他拿起小像,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低声道:“一定要平安回来。”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北渡口的水汽,像谁在低声叹息。
这账本的尽头,藏着的不仅是贪腐与阴谋,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像密信上的墨迹,一旦写下,就再也擦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