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县的晨雾还未散尽,宛书瑜带着衙役们已至城外废弃窑厂。
砖窑的断壁上爬满了枯藤,烧黑的窑口像只沉默的眼,窥着来人。
昨夜的雨痕还留在砖缝里,踩上去滑腻腻的,混着窑土特有的腥气。
“大人,里头空的。”打头的衙役从主窑跑出来,手里拎着盏风灯,光照亮他脸上的困惑,“除了些破陶罐,连粒米都没有。”
宛书瑜蹙眉,目光扫过窑壁。
这窑厂她昨日远远看过,外围的脚印杂乱,不似久无人至的模样。
她伸手按在窑壁上,指尖触到一块砖的边缘有些松动,叩上去的声音也比别处空泛。“都退后些。”
她沉声说,从腰间解下防身的短刀,插进砖缝里轻轻一撬——那砖竟应手而落,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陈粮的霉味。
宛书瑜示意衙役点亮火把,火光里赫然现出一道石阶,蜿蜒向下。“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
她回头道,刚要迈步,却见祝昀氏不知何时立在窑厂门口,青衫被晨雾打湿了一角。
“祝督查倒是来得巧。”宛书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手里的火把映得她侧脸明明灭灭,“这里是官差办案,督查大人还是在外等候吧。”
祝昀氏走近几步,目光掠过那洞口,落在她握着刀柄的手上——那道旧伤还在,是去年替他挡暗器时被划的。
“暗仓机关多,”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虽懂些拳脚,终究大意不得。”
他从袖中摸出枚铜制的哨子,“这是当年工部造的‘警哨’,遇险要时吹响,我就在附近。”
宛书瑜没接,转身踏上石阶:“不必了。都楠越还在县衙等着审钱茂才,这里有我足够了。”
石阶陡峭,每级都积着厚厚的灰,显然许久未有人走。
火把照见两侧的砖壁上刻着些模糊的字,细看竟是“永乐三年”“漕运储备”等字样。
走至底处,豁然开朗——竟是座丈许见方的暗仓,囤着的官粮堆得像小山,麻袋上“蒙县官仓”的封条鲜红刺眼。
“找到了!”衙役们兴奋地低呼,正要上前清点,宛书瑜却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她盯着粮仓角落的一堆稻草,那里的灰明显比别处浅。“掀开来。”她道。
稻草下面是块木板,掀开后露出本蓝布封皮的账册。
宛书瑜拿起翻看,指尖抚过墨迹:“分流账……”
上面记着每月挪用的官粮数目,销往何处,换了多少银锭,甚至连钱庄的名号都写得清楚。
她翻到最后几页,忽然停住——那字迹换了人,虽刻意模仿前文,却在笔画转折处露出了破绽。
“是孙县丞的笔迹。”她冷笑一声,“钱茂才不过是个跑腿的。”
正说着,暗仓入口忽然传来响动,紧接着是钱茂才的嘶吼:“你们别想拿账册!这东西要是交上去,我全家都得掉脑袋!”火把光里,他手里竟抓着个孩子——正是赵老卒的孙子,那孩子吓得脸都白了,却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放开他!”宛书瑜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冲,却被钱茂才喝住:“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把他推下去!”
暗仓角落竟有口枯井,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宛书瑜停住脚,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账册还在手里,这是最重要的证物;孩子不能出事,赵老卒是为护粮才死的,绝不能让他孙子再遭毒手。她瞥见墙角的算盘,忽然有了主意。
“好,我不动。”她缓缓放下账册,“这账册你要便拿去吧,反正上面的记录我都记在心里了。”
她拿起算盘,“但你得让孩子先过来,我算笔账给你听——你挪用的粮够蒙县灾民吃三个月,若肯自首,顶多流放三千里,可挟持孩童是死罪,孰轻孰重你该清楚。”
钱茂才眼神闪烁,显然在动摇。
宛书瑜趁机拨弄算珠,“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暗仓里格外清晰。
“你看,这是你每月的‘收益’,减去打点上下的银子,其实所剩无几,何苦呢?”她一边说一边靠近,算珠越拨越快,“孩子还小,你忍心让他记恨你一辈子?”
就在钱茂才分神的刹那,宛书瑜猛地将算盘往前一推,算珠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孩子趁他愣神的瞬间,狠狠踩了他一脚,挣脱出来往宛书瑜这边跑。
“抓住他!”宛书瑜喊道,衙役们蜂拥而上。
钱茂才见状,竟想往枯井跳,却被及时赶到的祝昀氏一脚踹倒。
“你怎么来了?”宛书瑜扶着惊魂未定的孩子,抬头见祝昀氏额角带着伤,像是跑来得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