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瑜?”都楠越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宛书瑜将瓷瓶塞进袖中,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看这药碾,账册纸里混着朱砂,或许能用清水泡出字迹。”
都楠越立刻让人取来清水,将账册纸的碎屑泡在盆里。果然,朱砂在水中晕开,渐渐显露出“北境军饷”“私铸铜钱”等字样。
“他不仅截留漕粮,还在私铸铜钱!”都楠越脸色铁青,“这是要动摇国本!”
就在这时,药铺外传来马蹄声,是祝昀氏的亲卫。“都大人,宛姑娘,我家公子请你们去城西马场,说抓到祝琥了!”
两人赶到马场时,祝昀氏正站在马厩前,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肩头的伤口又崩裂了,血滴在青石板上,与地上的马蹄印混在一起。
祝琥被捆在柱子上,嘴角淌着血,却依旧桀桀笑:“祝昀氏,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洗白?你手上的血,比我还多!”
“我从没想过洗白。”祝昀氏的声音很冷,“我只要你死。”
“那你问问她!”祝琥突然看向宛书瑜,眼神疯狂,“问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问问她知不知道,祝忍和西市药铺的掌柜,都是你这位‘仁善’的夫君杀的!”
宛书瑜的目光瞬间投向祝昀氏。
他站在逆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腰间的软剑。
“是你杀的?”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
祝昀氏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祝忍私藏了祝珀当年毒杀母亲的药方,想以此要挟我;药铺掌柜帮祝珀熬了三年毒药,他不死,我娘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两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宛书瑜却觉得那平静比祝琥的疯狂更可怕——他杀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不动声色。
“你早就知道。”她后退一步,撞在都楠越身上,“你早就知道沈蛟会告诉我你母亲的事,早就知道我会去西市药铺,所以故意留下瓷瓶……你在试探我,看我能不能接受你的‘恶’。”
祝昀氏没否认,只是看着她,眸色深沉如潭:“是。你若不能,现在走还来得及。”
都楠越扶住摇摇欲坠的宛书瑜,沉声道:“祝公子,无论如何,杀人需按律法处置,私刑……”
“律法?”祝昀氏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当年我娘死的时候,律法在哪?祝珀用毒药慢慢熬死她的时候,谁来讲律法?”他指向祝琥,“他今日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律法,是因为我还想留着他,让他看看祝家是怎么败的!”
马场外忽然传来鸣锣声,是府衙的人来了。都楠越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宛书瑜,忽然道:“祝公子,祝琥我会带回府衙按律审问,至于祝忍和药铺掌柜的死,我会彻查。”
他转向宛书瑜,“姑娘,我送你回回春堂。”
宛书瑜没动,只是看着祝昀氏。
阳光穿过他玄色的披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他身上那些看不清的明暗面——他为母亲复仇的狠,他护她时的真,他算计一切的冷,他藏在眼底的伤……
“我不回。”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平静,“祝忍的药方在哪?我要看看。”
祝昀氏眸色微动,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递给她。上面的字迹扭曲,确是祝珀的笔迹,详细记录着毒药的配方和剂量,最后一行写着:“昀氏年幼,勿让他见,免生祸心。”
宛书瑜的指尖抚过“昀氏”二字,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天生的狠,是被祝珀亲手教出来的——用母亲的命,用三年的毒药,用那句“免生祸心”。
她将药方递给都楠越,转身看向祝昀氏:“城西马场的粮,该运往北方了。”
祝昀氏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草屑,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好。”
都楠越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握紧手中的药方,转身对衙役道:“押祝琥回府。”
马蹄声渐远,马场里只剩下宛书瑜和祝昀氏。
风卷起地上的血渍,吹向远方,仿佛要将所有的罪恶与伤痛都吹散。
宛书瑜看着祝昀氏肩头的伤口,忽然从药囊里取出金疮药,像在码头那次一样,揉热了按在他的伤口上。
“疼吗?”她问。
“还好。”他低头看她,“不怕了?”
“怕。”她诚实地说,“怕你算计我,怕你手上的血,怕有一天你也会为了别的事,把我当成棋子。”她顿了顿,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但我真的看不透你。”
祝昀氏的睫毛颤了颤,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血腥味和药味,却异常安稳。“书瑜,”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信我。”
“我知道。”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远处,亲卫们开始装运粮食,马车轱辘声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
宛书瑜知道,她和祝昀氏之间,没有坦途。他的黑暗太深,她的光明或许太浅,但此刻,她不想转身。
至少,先把这批粮送到灾民手里。至少,先看看,光明能不能真的照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