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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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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哪里是我该来的地方?”宛书瑜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看着她们被蒙在鼓里?还是拿着你们祝府施舍的二十两银子,忘了那些死去的人?”

祝昀氏的眸色深了深:“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她咬着唇,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但我不能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做。”

“我什么都没做?”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若我什么都不做,她们现在领到的就不是抚恤金,而是牢狱之灾。”

宛书瑜一怔:“你什么意思?”

“有人不想让她们活着。”祝昀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祝琥觉得她们知道得太多,想灭口。是我让人拦下了。”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搅得宛书瑜心乱如麻。他拦下了灭口?是为了保护这些家属,还是为了不让事态扩大,影响祝府的利益?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想做什么,与你无关。”他的语气又冷了下来,“回你的药铺去,别再管这些事。粮船沉没,与王记布庄的案子不同,水更深,你蹚不起。”

“是因为祝琥吗?”宛书瑜追问,“还是因为……你父亲祝珀?”

祝昀氏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刀:“宛书瑜,看来上次的警告,你没放在心上。”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王记布庄的人,是你们杀的吗?粮船是你们凿沉的吗?那些船夫,也是你们害死的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祝昀氏的随从紧张地看着自家主子,生怕他动怒。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宛书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叹息:“真相往往是最伤人的。你确定,你承受得起?”

“我……”宛书瑜一时语塞。她承受得起吗?若真相真如她猜测的那样,祝昀氏也参与其中,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一阵惊呼。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王大娘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朝着拦路的官兵刺去,嘴里哭喊着:“我要去找我男人!你们这些帮凶,都给我让开!”

官兵们立刻围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夺下她的剪刀,将她按在地上。为首的官差怒喝:“反了!把她给我带走!”

“放开我娘!”一个半大的孩子冲上去,却被官兵一脚踹倒在地。

“不要打我儿子!”王大娘凄厉地哭喊。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女人们的哭喊声、官兵的呵斥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人的神经。

宛书瑜想冲上去,却被祝昀氏拉住了。他的手很有力,攥得她手腕生疼。

“别去。”他低声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什么叫自己选的路?”宛书瑜挣扎着,眼眶泛红,“她只是想为丈夫讨个公道!”

“公道?”祝昀氏看着巷子里的混乱,眼神冷漠,“在这世上,公道从来都是有代价的。她付不起,你也一样。”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宛书瑜的冲动。

最后她只留下一句:“你没有心。”

她看着被官兵强行拖走的王大娘,看着趴在地上哭嚎的孩子,看着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家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她连保护她们都做不到,又谈何讨公道?

祝昀氏松开了她的手腕,那里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她:“药膏,涂在手腕上。”

宛书瑜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祝昀氏没回答,将瓷瓶塞进她手里,转身对随从吩咐:“让官差放了那个老妇人,就说……是祝府的意思。”

随从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

看着随从走进巷子,祝昀氏才重新看向宛书瑜:“领了抚恤金,她们至少能活下去。活下去,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是他的逻辑,永远将利益和生存放在第一位,哪怕那生存带着屈辱和不甘。

宛书瑜捏着手里的瓷瓶,冰凉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王记布庄的账本,到底记了什么?”她突然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那个商号的王掌柜,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漕粮的事,才被灭口的?”

祝昀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该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的袍子在寒风中扬起一角,像一只掠过雪地的乌鸦,很快消失在巷口。

宛书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瓷瓶。

他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记布庄的案子,与漕运粮船沉没,根本就是一环扣一环。

王老板手里的账本,不仅有祝府偷税漏税的证据,或许还牵扯到漕粮舞弊。

而那个商号的王掌柜,就是连接这两桩案子的关键,所以才会被祝府灭口,用一个屈打成招的伙计来掩盖真相。

祝昀氏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他处理王记布庄的案子,不仅是为了撇清祝府,更是为了保护漕运的秘密不被泄露。

他救下李大夫,敲打商户,甚至刚才拦下对船夫家属的灭口,都是在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既掩盖真相,又不至于激起民愤,将祝府彻底推到风口浪尖。

他就像一个操盘手,冷静地布局,精准地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哪怕牺牲无辜,也在所不惜。

巷子里的混乱渐渐平息,王大娘被放了回来,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女人们默默地去领了抚恤金,没有人再哭喊,也没有人再质问,只剩下无声的绝望。

宛书瑜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她转身离开棚户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路过码头时,她看到祝府的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官兵在看守。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破碎的木板,像被遗弃的残骸,在冰冷的河面上起伏。

十二名船夫,就这样消失在了冰冷的水底,连带着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一起沉入了黑暗。

回到回春堂时,天已经黑透了。父亲和母亲都在等她,见她回来,脸上的担忧才稍稍缓解。

“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赖夫人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手温,“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宛书瑜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打开祝昀氏给的瓷瓶,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是上好的活血药膏。

他总是这样,一边用最冷酷的方式伤害别人,一边又用最细微的善意来安抚。

这种矛盾,让她越来越看不懂他。

她想起他说的“活下去,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或许,对那些船夫家属来说,这确实是最好的结局。

可对她来说,知道了部分真相,却无力改变,这种感觉比一无所知更痛苦。

王记布庄的案子,看似结了。

可那片废墟下,埋葬的不仅是五条人命,还有被祝府一手掩盖的罪恶。

而这罪恶,正像藤蔓一样,蔓延到漕运、官府,甚至更多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打开抽屉,看着那枚静静躺在木盒里的银簪。梅花耐寒,像她。

可她真的能像梅花一样,在这刺骨的寒风里,守住自己的根吗?

窗外的风更紧了,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诉说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宛书瑜知道,王记布庄的案子虽然落幕了,但它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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