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找王警官了。那是她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敲响了他家的门。
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身体里甚至还残留着多年养成的、听到警铃或看到警察就下意识想要逃跑的身体记忆。当门打开,看到那张熟悉冷峻、如今已刻上岁月痕迹的脸时,百感交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动了动唇,没能发出声音。
反倒是他,在看到是她之后,先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带着一种了然的温和。
“读上书了?”他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吃饭了没。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王警官似乎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眼中带着熟悉的温柔与慈祥,让那张因常年严肃而显得瘦削的脸柔和了不少。
他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回忆旧事:“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腰这儿。”他说着,抬手在腰部比划了一下,眼里带着追忆的笑意,“精得跟个猴似的,到处窜,跑得也快,一转头就让你溜了。”
夏止闻言,想起那些年鸡飞狗跳的“追逐战”,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意,但随即,她又抬眸看向他,轻声纠正:“可是,您是故意的。”
王警官微垂的眼眸里多了分复杂的情绪,他顿了顿,才张口,声音低沉了些:“局里谁不知道,那么小一个孩子,孤儿院也不肯去,非说自己有个什么师傅是监护人,又死活看不到人影。”
夏止在听到“师傅”两个字时,眸色不易察觉地暗了暗,抿紧了唇,没有多言。
他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埋怨:“也算你天赋异禀,那么小就开始‘劫富济贫’——虽然济的是你自己的贫。要不是你后来动手越来越没有分寸,我们怎么说也能睁一只眼闭只眼。”
他退了休,有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才敢这样放在明面上说。
她从上初中的年纪开始就放开了胆子,目标不再局限于小混混,有时候甚至连一些帮派的人,只要确认是作恶得来的钱,她都敢去黑吃黑。
她“挣”的钱多了,自然报案的也多了,他们不能再坐视不理,开始努力地抓她,偶尔难免真得来上几场动些真格的追捕,既是做给上面看,也是想让她知道分寸,别真的惹上亡命之徒。
时间久了,也害得她即使后来有了正当的身份,也养成了听见警铃就下意识逃跑的习惯,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他也承认,自己带了私心。除去那些因报案而不得不进行的抓捕,偶尔在路边摊吃饭,或者深夜在便利店买东西偶遇她时,他甚至会在与她擦肩而过时,故意“不小心”遗落一叠不多不少的现金。
夏止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向他的眼中带着真切的、毫不掩饰的感谢。
比起那个名义上存在、却几乎从不出现在她生活中的‘监护人’,眼前这位追了她十余年的老警察,给她的照顾和无声的陪伴,要多得多。
“谢谢您。”她轻声说,这三个字承载了太多的重量。
王警官闻言却是皱起了眉,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粗鲁却充满暖意:“谢什么!好好上学!以后堂堂正正做人!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去干那些歪门邪道的事,我一定好好收拾你,听见没有!”
那一刻,他带着关切和担忧的严肃神情,与刚才河岸边,王亚瑟看着她,说着“你就真的打算受这个冤枉气”时,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截然不同的两张脸,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场景,眼神中却透出同样纯粹的关心和维护。
她叹了口气,将飘远的思绪强行拉回现实。透过车窗,她看到王亚瑟已经从汪大东家那间小屋里走了出来,正朝车子这边回来。
她迅速眨了眨眼,努力压下眼底残余的湿意,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漠的样子。
她只是……太久没有看到过那种,毫无保留地、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的眼神了。
久到几乎让她忘记了,被人担心和保护,是什么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