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韬猝然夺过身旁军卒的长槊,沉腰发力!二十余斤的精铁枪刃带着尖啸,“夺”地一声深扎进贺兰骓军靴前三寸之地!枪杆剧颤,劲风卷起碎石烟尘;枪缨如赤蟒翻飞,一掷之威震慑全场。
“贺兰都头!”赵崇韬声如霹雳,骇得四周哀嚎顿止。他虎目灼灼,死死钉在贺兰骓僵直的伤腿上:“凭你这残破之躯还要进山?他日枢密院《阵亡录》上,必载你贺兰骓之名——‘创甚,卒’!这,便是你求的忠烈之名?!”
恰在此时,拴于桩上的贺兰骓那匹河曲龙驹蓦地昂首长嘶,声裂云霄,引得周遭伤马悲鸣相应,蹄声躁动。马匹前蹄刨地,溅起混着血水的泥点,缰绳绷直如弓弦,仿佛随时欲随主冲阵。
贺兰骓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尽褪,眼中屈辱与不甘如火灼烧,猛地将紧攥的眉尖刀狠狠掼在地上!“铿”然巨响,刀脊砸石,泥星四溅,刀身没入泥泞寸许,犹自嗡鸣。
“可…可营中尚能策马搏杀者——”他嘶声怒吼,喉间血气翻涌,“不足二十七骑!二十七骑矣!”绝望如冰水浇身。他环视四周,那些尚能站立的士卒个个带伤,或拄枪或倚壁,目光却齐刷刷投来,静待军令。
赵崇韬声沉如铁,字字凿石:“精中择锐!十二骑足矣!”随即转向孔目官:“即刻清点善□□骑,马术箭术俱佳者。”
“得令!”李十将匆匆领命而去。
话音未落,赵崇韬左掌猝然探出,“嗤啦”一声裂帛锐响,将胸前那副刀痕累累、血污浸透的烂铁护心镜一把撕下!火光跳动,映出他精赤胸膛——心口处赫然盘踞一道深褐泛紫、皮肉翻卷的旧疤,如蜈蚣僵死,伤疤深处浮凸几缕靛蓝筋络,似蕴异毒,森然可怖。
周遭士卒骇然屏息,一年轻士卒压低声音对同伴道:“那伤……莫非就是三年前……”
“此乃辽人‘透甲锥’所赐!”赵崇韬铁铸般的食指重重戳向胸前伤疤,虎目迸射刻骨恨意,“这噬髓腐骨的毒疮,正是三年前幽州城外,辽军设伏时赏给赵某的催命符!”他胸膛剧烈起伏,旧伤剧痛与沸腾杀意交织,声音却愈发沉凝:“当时若非崔虞候——若不是他手中那柄错金环首刀,千钧一发为我挡下淬毒狼牙箭,赵某早已命丧黄泉!至今犹记他笑言:‘赵指挥使,我这口宝刀今日救你一命,来日须得好生设宴谢我!’”
他猛然将半幅浸透褐血、边缘焦残的猩红旗面拍在贺兰骓胸前!旗上那个浓墨挥就的“崔”字虽已残缺,笔锋仍透凛冽杀气,金线刺绣在破晓微光中隐约流转,昭示着旗帜主人的尊贵身份。
“管他是鬼哭峡还是幽冥涧!”赵崇韬挺直如山岳的身躯震落甲上霜屑,残破护心镜映着峡谷雾霭,寒芒中透出血色,“纵使阎罗亲临,也休想夺走崔虞候!赵某必将他带回!”
恰在此时,李十将疾步来报:“禀赵提举,十二精锐铁骑已整装完毕!”
赵崇韬猝然转身,“尔等在此安心养伤!”他眼底血光乍现,声如烈焰:“待崔虞候归来,赵某当启封去岁汴京白矾楼所得的那坛梨花春,与诸君痛饮三百杯!”声线陡然一沉:“犹记去岁在京,崔虞候最钟此酒,常言‘清冽甘醇,正可涤尽征尘’!”振臂一挥,掌中厚茧在晨光下深刻如沟壑——二十年戎马刻下的印记。
营中骤起骚动,十二铁骑已列阵待发。虽人人带创,却脊梁笔挺如枪,兵刃寒芒吞吐。战马鼻喷白雾,铁蹄踏碎冻土,轰鸣如雷。
赵崇韬翻身跃上河北监牧战马,缰绳猛抖,喝开辕门,一马当先疾驰而出。十二铁骑紧随其后,蹄声如雷没入浓雾,唯余山谷回响渐与风融。
贺兰骓目送尘烟远去,猛然一拳砸向焦土,绷带裂处鲜血汩涌却浑然不觉。远处朝阳撕裂云层,将猩红光芒泼满山谷。医官上前欲包扎,他却怔望远方,羌语喃喃:“白山神啊……护住他的魂魄……让崖石变软,让仇敌的血先冷……”
晨光愈亮,照见尸横遍野,也映亮将士眼中不屈的坚毅。彻夜苦战伤亡惨重,然军心未溃,犹存生机。风中传来山谷回响,似马蹄余韵又如山风呜咽,在这血色黎明中,格外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