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重归死寂,只余漏刻声声。崔叔彻俯身,拈起那片浸透血痕的油纸残片。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铁锈的腐臭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却陡然一惊——纸质韧劲惊人,表面粗砺,内里却透出精韧的桑皮脉络。正是川蜀钞料监特供的楮纸!此纸制法严谨,需桑皮蒸煮捣浆,掺入微量明矾增韧防潮,绝非寻常竹纸可比。
青玉案上,半幅盐引血痂狰狞。崔叔彻银镊蘸取梨花酒,轻点之下血污晕散,孙劼即刻以玉版宣纸覆压吸去浮血——此乃护桑皮纤维、防朱砂漫漶的关键。待石胆水浸入,靛蓝汁液中“嘶”地卷起金丝暗纹,残存的“司勘合”三字朱砂印迹骤然显现。
犀角压镜之下,九叠篆笔锋如古鼎蟠龙,印框双线内凹,朱砂渗墨痕清晰——“三司专用印信无疑。” 崔叔彻声沉如铁。
孙劼指锋点过那入骨三分的硃砂:“九叠篆如刀,非吏部核准的铸印局匠师无以仿造。少卿,此印…是真的。
“淮南桑穰纸,印信是真。” 崔叔彻指尖拂过残片,寒意彻骨。真引落于敌酋之手,与幽州军械库盗案并案而观——以我精钢资敌,以我官盐饲寇!
他猛一旋身,银鱼袋与手令交给堂吏:“辰初,请御史台赵正清行‘御史监验’!另,急调河北东西路、河东路提刑司景隆二年春以来所有私盐案卷——” 声凝寒冰,“尤须留意雄、霸、代等边州!”
指令既出,他目光扫过地上妖刀:“录形制:刃弧如新月,吞口辽狼首,茄紫淬火带交缠青灰云纹。绘入《初验格目》。”随即对孙劼道:“此刀牵连辽宋工法,明日卯时,你持《兵器格》前来,主持验刃。”
他接掌大理寺甫及两载。前任少卿程文焕所查幽州军械库盗案,仓促结案——仅以库吏勾结江湖匪盗“监守自盗”定谳,草草断为一人之罪。涉案库吏早已自裁,死无对证。物证支离,失窃军械如泥牛入海。
此案定谳未及一月,前任少卿程文焕竟遭御史台以“失察渎职、草菅结案”劾奏,官家震怒,将其流放崖州。此案审结多有蹊跷,当时便觉有异,然苦无线索,无从深究。
现下季骁剿贼竟得此盐引。幽州军械库盗案悬而未决,辽寇怀中却惊现真引——一则以我精钢资敌,一则以官盐饲寇。这两条毒藤的根脉,莫非本是一体?
烛火摇曳,映照刀脊上青灰银斑与茄紫淬痕诡谲交缠。盐引、妖刀、悬案……诸般线索如毒藤疯长,在他心底交织成一张弥天大网。
他移步窗前,“吱呀”推开半扇。寒夜刺骨,万物沉墨,唯见死寂黑暗吞噬重檐。更漏声声,如刀刮骨。
霜结狴犴铜角,高墙深锁。赃罚库内,唯余那残引上撕裂幽夜的“丙”字,如墨海独瞳,觑视迷局。
真引落敌怀,妖刀横冷案。盐引朱砂污处,已是阴阳界关。
此案如渊,踏入难返。然既食君禄,纵前方万丈深渊,亦当秉烛前行,直至水落石出——哪怕烛火,终将焚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