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三儿气力耗尽,沉重跪跌在血污泥淖中。脸上污血泥垢板结若粗陶龟裂,喘息声如破风箱拉扯:“禀都头…刮地近三尺…除却霉腐杂粟,竟尽是这些邪祟物件…这辽寇巢穴,干净得蹊跷,犹如被鬼舌舔过九遍,寸缕不存…”
他话音未落,一名本在崖外清理战场的士卒连滚带爬地冲入洞窟,满面烟尘混着惊骇,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都头!那辽酋……那辽酋的尸身不对!”
贺兰骓猛地转头,瞳仁骤缩如针:“讲!何处不对?!”
那士卒喘着粗气,指着洞外方向,指尖颤抖:“那耶律骨咄……胸口!他被烧得焦黑的胸骨上,牢牢粘着一大片金灿灿的物事!火光一照,竟、竟能看出是极细的金丝编织纹路!弟兄们用刀撬、用手抠,那东西被大火炼得熔在了骨头上,根本弄不下来!”
贺兰骓闻言,目光一凛,回道:“用冷水泼!浇透了再给我起!便是敲碎他几根骨头,也要把那东西完整地给我起下来!速去!”
那士卒被喝得一颤,连忙应声“是!”,转身飞奔而出。
片刻后,那士卒再度奔回,双手捧着一块边缘不规则、仍粘连着些许焦黑碎骨的暗金色金属残片。那残片虽经烈火焚烧又遭冷水淬激,表面布满灼痕,但其上那精密绝伦、宛如龙鳞般的金丝编织纹路,却在火光下顽强地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幽光。
士卒将残片呈上,气息未定:“都头,泼了水,用斧背震松了才起下来……您看这……”
贺兰骓劈手夺过,指尖传来冰冷与余温交织的诡异触感。他只瞥了一眼,心中便已是滔天巨震!
“金丝蜿蜒如龙,镂空鳞纹……这纹路…这工艺…”他心中暗想,“分明是军器监用禁中织金术,非大将以上不可得的金缕软甲!此等国之重器,竟穿在一个辽酋身上!”
“岳断云上前听令!”
贺兰骓胸中羌笛悲声化作裂帛战吼,党项血脉里滚沸的怒意冲口而出。“速将——”话音未落,他已探手插入残破甲胄,从紧贴心口的内袋里掏出油布紧裹之物!奋力抖开刹那,那片写着“丙字盐引”的残片如烙铁般灼目!
染血指尖裹挟决绝之怒,猛地扫过那三柄邪光粼粼的斩马妖刀,再指向那堆透甲箭与弩身残骸。“将此间诸般铁证:妖刀、盐引、弩骸,以及那软甲残片,火速递押入京,直送大理寺!凭此‘急脚铜符’,沿途关驿毋得阻宕!务须面呈崔少卿亲验,不得经他人之手!”
他眼窝中如毒火燃尽最后气力,嘶声道:“此间牵连甚广,背后必有泼天勾当。非得崔少卿出手方能彻查其中魍魉!”
岳断云右腿的污秽麻布早被黑硬血块焊死,失血过多令他面色惨白如新糊窗纸。闻令刹那,他忍痛屈膝半跪,铁甲护膝猛撞岩石,爆出刺耳铮鸣!甲缝间凝固的血砂尘屑簌簌震落。
“末将得令!必不辱命!”答声若雪原孤狼长嗥,凄厉决绝。
三柄沉重砍马刀在他手中翻飞如魅影,以“川”字缚法死死捆于特制柳木驮架。弩身残件、透甲箭与那油布紧裹的软甲残骸被麻绳层层缠裹,紧缚刀驮之后。架底榫卯“咔嗒”咬合,扣住那根漆黑竹节传符——捧日军左厢第二指挥独有“急脚令”,符身阴刻“流星走马”的纹路幽邃森然,透着一股端严冷峻之气!
岳断云毫不迟疑,负起这满载诡秘罪证的重担,腾鞍踏镫,身影隼鹰般融入洞外翻涌的硝烟,转瞬消隐于硫磺恶霾深处。
贺兰骓闭目,强咽喉间腥咸。再睁眼时,那党项人深褐的瞳仁里,痛惜暂压住了沸腾杀意。
“儿郎们!便是牙嚼碎了,也得挺直脊梁骨!爬,也要爬回大营!喉咙里还能冒热气的,某带你们回家!”他染血手掌猛拍伤卒肩甲,喝声冻原磐石般坚定。
言罢劈手拽过半截旗杆为杖,瘸腿撞入残兵群中:“是条汉子还能动的,就把袍泽架上肩!共渡这道鬼门关——”左臂铁箍般扣住一名昏迷士卒的腰背。
“撑到回营,某拼着这身勋阶不要,也定讨来御酒!酒管醉,肉管饱,犒赏尔等泼天战功!”他高颧骨上风霜颤动,声音撕裂残窟死寂。
残兵们深陷的眼窝里,倏地迸射出牦牛护犊般的凶光!尚能挪动的彼此勾架臂膀,如同枯藤缠焦木;断腿的被架上临时捆扎的担架——昏迷者横搭于布条绳索绞成的网兜,每挪一步,绳木摩擦的“嘎吱”哀鸣便混着伤口迸裂的血水声,凄厉如寒原冰河迸裂。
残月冷光,淬炼着贺兰骓掌中凝血的盐引,也映照岳断云肩头那驮负的妖刀与弩骸。
幽州盗案、诡异妖刀、神秘盐引、军弩残骸、金镂软甲残片——桩桩件件如带刺毒藤,在冰冷铁幕下交缠蔓延,直指九重宫阙的深处。
这场泼天阴谋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只覆雨翻云手?
远在汴京的崔少卿,接到这份染血的铁证时,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