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余温
比赛哨声响起的瞬间,喧嚣像被掐断了喉咙。
一班的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尖叫,有人把矿泉水瓶往天上扔。林落落整个人扑到姜时愿身上,眼泪都飙出来了。
姜时愿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铁栏杆。
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掐入掌心,呼吸紊乱,心脏像一台失控的引擎,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赢了!我们赢了!"林落落激动地摇晃她的肩膀,"时愿你看到了吗!陆驰野最后那个传球!余越那个上篮!太帅了太帅了!"
姜时愿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看到了。
她看到少年在终场哨响前一秒,忽然偏过头,精准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隔着无数张兴奋的脸,他就这样直直地"看"了过来。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张扬肆意的、带着攻击性的笑,而是一种……她找不到词来形容。像是得逞,像是炫耀,又像是在说"你看到了吗"。
再然后,队友们扑上来,把他淹没了。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人堆里。
姜时愿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胸口。
心脏还在跳。比平时快。乱。
这不对劲。
她开始像往常一样进行数据分析:肾上腺素飙升会导致心率加快,观看紧张比赛属于应激事件,触发应激反应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所以现在这个状态,完全合理。
可她掐着掌心的指尖,却迟迟没有松开。
"时愿?"林落落凑过来,担忧地看着她,"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姜时愿摇摇头:"没事。"
她松开手,指尖留下一排浅浅的红痕。
之前被掐出来的印记刚消下去又起来了。
**
球场上,队友们已经散开,有人捶陆驰野的肩膀,有人揉他的头发。陆驰野被围在中间,脸上还挂着笑,但姜时愿注意到他的右脚似乎不太敢用力。
脚伤。
他带着脚伤打完了整场比赛。
"顾铭那边脸色好差哈哈哈哈!"林落落幸灾乐祸地指着对面看台,"你看你看,他脸都绿了!"
姜时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七班的看台一片死寂。几个男生脸色铁青地站着,李健和张爽低着头一言不发。顾铭坐在座位上,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攥着栏杆的手指关节泛白。
有人输不起。
姜时愿收回视线。
她又抬起头,看了一眼人群中被队友簇拥的少年。
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然后他又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朝她的方向比了个"V"字手势。
姜时愿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走。"
**
下午的阳光依然毒辣,运动会进入尾声,最后几个项目正在检录。
姜时愿站在起跑线附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比上午看球赛时更白。腹部的坠痛感从半小时前开始,现在已经蔓延到腰侧,像有一只手在她体内不停地搅动。
来例假了。
今天是第三天,按照往常的规律,应该是量最大的时候。
她早上吃了两片止痛药,但现在药效似乎已经过了。
"时愿!"林落落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三千米检录要开始了,你还好吗?要不要——"
"不用。"姜时愿打断她。
林落落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那你……加油。"
姜时愿点头。
她知道林落落想说什么。她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她报名三千米的时候,林落落就劝过她:"三千米诶!你平时跑八百都费劲,逞什么强啊!"
可她已经答应了。
答应了就要做到。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人生准则之一。
至于来例假这种事——
姜时愿面无表情地想:这是可控变量。她带了足够的卫生用品,止痛药也在书包里。只要忍过去就行了。
忍一忍,什么都可以忍过去的。
广播响了:"女子三千米检录,请参赛选手到第三检录处集合。"
姜时愿迈开步子。
三千米的起跑线上,十二个女生蓄势待发。
姜时愿站在第三道,起跑姿势标准得像个机器人。她的呼吸很稳,面色很平静,只有攥紧的拳头暴露了她此刻的状态。
腹部又是一阵绞痛。
她深吸一口气。
发令枪响了。
第一圈,姜时愿保持在队伍中游的位置。她的步伐频率稳定,呼吸节奏均匀,看起来游刃有余。
看台上,刘宇正在给陆驰野递冰棍:"野哥,你说她们能跑完吗?三千米诶!听着都腿软!"
陆驰野坐在看台最边缘,手里拿着冰棍没吃,目光却一直盯着跑道上的某个身影。
"能。"
"啥?"刘宇没听清。
陆驰野没再说话。
刘宇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第二圈,姜时愿的速度开始慢下来。
不是体力的问题——她的步伐依然稳定,呼吸依然均匀。是身体出了问题。
腹部又绞痛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剧烈。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眼前的跑道似乎有些模糊。
生理期加上高强度运动,子宫在抗议。
她咬紧牙关,继续跑。
第三圈,姜时愿已经落到了队伍最后。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校服领口。步伐还在维持,但明显比之前沉重了很多,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林落落在看台上急得直跺脚:"她怎么还在跑!让她弃赛啊!"
陆驰野站起来了。
"诶?野哥你去哪?"
陆驰野没回答,已经翻过栏杆往跑道方向走。
第四圈,姜时愿的速度越来越慢。
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腹部的疼痛已经从绞痛变成了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敲打。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泛着一圈白光。
她摔倒了。
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钝钝的痛感传来,但和腹部的疼痛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时愿!"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听声音像是林落落。
姜时愿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腿软了。又跪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姜时愿抬起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陆驰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身边,单膝跪在她面前,眉头皱得很紧。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烦躁,有无奈,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弃赛。"他说。
姜时愿摇头:"还有两圈。"
"你有病吗?"
"我说了,还有两圈。"
姜时愿推开他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她站得很勉强,膝盖在发抖,但她就是站起来了。
陆驰野盯着她,眼神暗沉沉的。
他没再说话,而是站到她身边,沉默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没有"陪你跑"这种理所当然的话。
姜时愿想说她不需要,但陆驰野已经迈开步子,半拖半扶地带着她往前跑。
看台上炸了。
"我靠!陆驰野怎么跑到跑道上去了!"
"他是在扶姜时愿吗?!"
"卧槽卧槽卧槽这什么情况!"
刘宇在看台上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哈!野哥这是当舔狗呢哈哈哈哈!"
陆驰野:想刀了自己的兄弟。
林落落:完了,我的学神CP要be了!
众女生:呜呜呜校霸哥有喜欢的人了吗心碎。
姜时愿被这一连串的动静搞得有些懵,但她没心思管那些。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维持平衡上,放在控制自己的腿上,放在忽略腹部那一阵阵传来的钝痛上。
陆驰野的体温从手臂传来,带着夏天的热意,莫名让她觉得有些……安心?
不对。
她甩掉脑子里奇怪的念头。
"你可以放开了。"她说。
陆驰野没回答,只是扶得更紧了。
最后一圈。
姜时愿几乎是靠意志力在跑。陆驰野一直扶着她,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节奏。
她的视野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
终点就在前面。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冲线。
姜时愿越过终点线的一瞬间,双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前栽去。
有人接住了她。
是陆驰野。
或者说,一直没松开她的陆驰野。
她跌进一个带着汗味的怀抱里,耳边是嘈杂的欢呼声和尖叫声,但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姜时愿醒来的时候看见天花板上转动的风扇。
白色的。
是医务室。
"时愿!你醒了!"林落落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眼眶红红的,"你吓死我了!"
姜时愿眨了眨眼睛,试图坐起来。
"别动!"林落落按住她,"医生说你脱水加低血糖,需要休息!"
姜时愿感受到腹部传来的钝痛,皱了皱眉。
林落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医生给你开了药……那个,她说女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逞强。"
姜时愿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三千米……我跑完了吗?"
"跑完了!"林落落激动地说,"最后那圈你简直燃爆了!虽然是被陆驰野架着跑完的,但成绩有效!你第七名!"
第七名。
姜时愿松了口气。
她答应过的事情,做到了。
"对了!"林落落凑近她,压低声音,"陆驰野一直在外面等着,你要不要……"
"不见。"姜时愿说。
"可是——"
"让他走。"
林落落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出去了。
姜时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起最后那圈。
想起陆驰野一直扶着她,想起他手臂上传来的温度,想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做完一切的样子。
她不明白。
他明明讨厌她,为什么又要这样做?
他说要复仇,可他的行为却在保护她。
他到底想要什么?
……
算了。
不想了。
姜时愿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