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关心,又是程匆最需要的。
孟渊总是觉得程匆身上有一种容易自毁的倾向。他练功不要命,打架不要命,和全世界做起对来,一点都不给自己留余地。
在雪山上,程匆藏起来满身的重伤,一仰脖子不要命的笑着喝酒的样子,还在孟渊心里压着。
孟渊甚至怀疑,自己第一次在火雨中遇到程匆的时候,他只身一人,去到那片火海里是要做什么?
那惊鸿一瞥的第一次相遇里面,程匆的双眼太黑了,深不见底的黑,绝望的黑……
所以,当罗静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虽然孟渊心里酸楚的很,还是真心很感谢罗静这么说。
程匆这黑暗如深渊的人生,需要这样的细心的人来温暖他。
相比起罗静的温暖,自己呢,孟渊自嘲的想,最多不过拉着程匆的手一起往深渊里跳罢了。
谁会喜欢上和自己一起跳深渊的人呢?
这次,站起来的孟渊是真的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至于去哪里,他不知道,但就是应该离开这里。
但程匆比他先站了起来。
似乎刚才被罗静的温暖所感染,程匆现在的眼神也很温暖。
“罗姐姐,”程匆一边说一边走向门边,有意无意地似乎就在孟渊身旁一步,将房门掩上,还挂上了锁。
这动作做得太自然了。但是,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孟渊总有种自己的某些行动似乎能被程匆看到似的错觉。孟渊愣在了那里。
程匆的嘴角歪了起来,挂上了他那么标志性的坏笑。
“罗姐姐,我想要伸手抓住的,本来就不是一根线。我孤注一掷的是我的整个人生。”
!
程匆一边说一边走回桌子面前。
罗静没有预料到他会做这样子的回答,有点愣住了。这和之前的程匆太不一样了。自从那一年神庙出事开始,这七年来,程匆的消沉总是挂在罗静心口上最重的石头。
她真的很害怕,就在哪一天那根线断了,程匆就那么放手了。
罗静不知道程匆在和花苏打斗的那一天雨夜里,其实就已经差点放手。但是那样子的场景在她的噩梦里面已经出现过无数多次。
程匆拾起火折子点燃了案上的一颗小小的油灯,暖暖的光在房间里面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
“罗姐姐,孟渊就是我的整个人生。”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走错了道路的人,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世人觉得对的,我觉得偏偏是错;世人觉得好的,我偏偏觉得坏。但是我不敢说出来,我唯一敢做的就是放逐自己,放弃自己。”
“一直到……直到孟渊出现。”
“见到孟渊之后,我才明白了一件事。”
孟渊在一旁觉得自己的脑门都在发胀,而时间似乎放慢了,他听见程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拼命练功,什么都不怕,任何艰难险阻、险境猛兽我都不怕,我以为自己很勇敢。但见到孟渊之后,我才真的明白……”
程匆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时的我,连直面自我的勇气都没有,怎么可能叫勇敢?我如果连自己爱什么都不敢扑过去,又怎么能……我怎么有足够的勇气去过完我的人生?”
程匆停了下来,房间里又一次陷入静谧。那一盏豆灯晃动着,然而这种静谧不是安静,这种静谧的黑暗中,如同有汹涌的海水在翻腾着,又如同有炽热的火焰在燃烧着。
孟渊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一种酝酿了很久的东西,很早之前就已经在萌芽、在长大,已经被挤压得让他几乎守不下去的东西。
随着程匆的话,刚才有什么包裹着那层东西的坚硬的壳开始出现了裂缝。
快要碎掉了,快要坚持不住了。
而程匆最后一句话就像是一个锤子,重重地击在了那已经快要坚持不住的硬壳上面:
“我深爱孟渊。他是给我勇气、将我拉回这个人世的人。为了他,我愿意用我所有的希望孤注一掷。”
硬壳,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