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探听消息的薛木头,这次到得异乎寻常的快。
“我不是来探听消息的。”薛木头将一张纸铺开在桌子上,及时制止了正要开口的程匆。
程匆挑起一边眉毛,罗静凑到那张纸面前读了起来。
薛木头也不多话,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气饮尽,然后就握紧杯盏,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人。
三人就这样安静片刻,然后罗静抬起头来。
“这张死囚令怎么读起来怪怪的?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好好的,做什么要把四洲八部的死囚都投入到一个地方去?劳民伤财不说,这一群可都是亡命之徒,路途遥远,中间可难保不出什么岔子。”
罗静说的时候,程匆一直一言不发。
“再说了,”罗静接着道,“这抓捕腾挪囚犯是那个世俗皇帝的事情。尽明先生的话本子一向只讲仙门世家,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时政了?”
罗静问完这句话,端起茶壶给薛木头再斟满了一碗茶。
其实她倒没有真的在等着薛木头给他答案,两人心里都清楚,薛木头拿来这张告示,真正要给看的人是程匆。
薛木头端起第二杯茶,又一饮而尽:“江离兄你怎么看?”
“逝川。”
程匆嘟囔了一句。
“什么?”
旁边两人没有听明白。
程匆伸出一只细长的手指,在那张死囚令的一个地方上轻轻敲了两下。
“逝川,极北边陲的一个小镇。”
薛木头恍然大悟。“对,对,对,逝川,一个特别不出名的小地方,就近些年好像名字稍微响亮一点起来了,原因是那个地方风水特别好,近些年几乎没什么天灾,风调雨顺的。搁现在这个年月特别难得。
那里也没有什么仙门人家常驻,穷乡僻壤的,隔着当今的皇城,也有上千里。
我游历四海这些年还没有去过逝川,从皇城到那儿,中间还得翻越霜阙山脉,若是再加上一群亡命之徒,这一趟行程少说也得花上三四个月。”
薛木头歪着脑袋,“这么说起来这里还挺有意思的,突然对这个地方好奇起来了。”
程匆盯着逝川那两个字出神:“我去过。”
旁边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程匆抬起眼睛:“我去过。藏钰族的结界,就在逝川旁边。”
薛木头和罗静一瞬间都呆住了。
藏钰族的结界意味着什么,两人再清楚不过。
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地盯着程匆,程匆反而被他俩这小心翼翼的表情给逗笑了:“我对那边其实挺熟悉的。
当年……出事以后,应如太子抱着暮如雪的尸体离开。
我当时的状态不好,只知道一件事情,决不能让应如太子走掉,若阿渊还有一线生机,那这一线生机,则必然在应如太子的身上。但这一丝妄想,终究是自不量力,可笑至极。就算他身上还藏着一线生机,那又如何?我和他的修为又何止是天差地别。
他还多带着一具不能动弹的躯体,我却还是追不上。还没有碰到逝川镇的边缘就已经跟丢了。”
两人很少听见程匆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顿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
“这个自然,”还是薛木头终于说道,“那可是活了快一千年的怪物。”
程匆抬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薛木头赶紧问。
程匆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平静地讲这些事。
也许是时间久了,反正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
也许是因为,程匆的眼神扫过小桌子没有人的另外一边,也许因为,有些事情他也应该知道。
“为了追上应如太子,我和他一同离开了结界。我们一离开,结界的缝隙便自动合拢,销声匿迹。接着,我追不上应如太子,耽误了一阵便折返回来,想要再次进到藏钰山谷,但是……”
程匆的语气听起来是由衷的佩服:“暮如雪布下的结界当真厉害,我在那附近盘桓了月余,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摸到。那么大一片地方,那么大一座山谷,那么大一个神庙,就这么消失了。”
“那藏钰族人呢?”薛木头好不容易逮到一次,竟然不用费尽心机软磨硬泡,程匆就主动讲故事的情况:“藏钰族人总有办法重新回去吧,若是找到藏钰族人,也许能有办法帮上你……”
没等说完,薛木头就打住了。
罗静抬起眼睛来白了他一眼,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因为脸上的疤痕,这一眼莫名的看起来有点凶。
薛木头打了个寒战,突然觉得,这个有史以来到手最容易的独家话本素材,如果真的写得出来,自己的下场估计会很难看。
求生本能让薛木头将目光转向程匆。
程匆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温柔地看了一眼罗静。
“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没有山谷,没有结界,没有任何藏钰族人的蛛丝马迹。
我其实不记得自己找了多久,后来应该是体力透支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罗姐姐在照顾我了。”
罗静终于忍不住了:“你别说了。”随即在薛木头面前一站:“没完了是不是?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回去慢慢想,慢走不送!”
薛木头猛的坐直了,第一反应是将那张告示还有自己的小本子护到怀里:
“好姐姐,我不写出来,光是听也不成吗?”
“不成!”罗静说的斩钉截铁。
“好姐姐……”薛木头还想垂死挣扎。
程匆终于开口了:“让他问吧,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