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凌晨,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只有天际线处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城市尚在沉睡,海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时羡被谢厌庭轻声唤醒,迷糊间被套上了一件防风外套。“走了,约好了去看日出。”谢厌庭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很清醒。
意识逐渐回笼,时羡想起前几天林边也在群里咋咋呼呼的提议,说要组个“迎接盛夏第一缕阳光”的局,地点选在了附近一座不算太高、但视野极佳的山顶。他当时被谢厌庭看了一眼,见他没反对,便也答应了。
简单洗漱,两人轻手轻脚地出门。谢厌庭开车,时羡坐在副驾,裹着外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路灯照亮的寂静街道。车内空调温暖,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
到达山脚停车场时,林边也那辆醒目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那里。人还没见,先听到章佳涵带着睡意的抱怨:“林边也!你带的这是什么手电,光还没我手机亮……” 紧接着是林边也讨饶的声音:“我的错我的错,佳涵姐,下次一定准备军规级的!黎语你快管管她……”
谢厌庭和时羡相视一笑,锁好车走过去。只见章佳涵正被黎语搂着肩膀轻声安抚,黎语另一只手还拿着保温杯,显然准备充分。陈松已经背好了一个不小的登山包,沉默地站在车边,看到他们,点了点头:“谢哥,时羡。” 林边也则像只大型犬一样窜过来,一手拍谢厌庭肩膀,一手想去揉时羡头发,被谢厌庭眼疾手快地隔开。
“人都齐了!出发!”林边也活力十足地挥手,又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头灯分发给众人,“这个亮!佳涵姐,这个给你,黎语这个粉色的给你……”
一行六人,借着头灯和手电的光,沿着修缮好的登山步道向上走。山间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湿润气息。时羡体力不如从前,谢厌庭便自然地放慢脚步,始终走在他外侧靠山壁的一边,手臂虚环在他身后,是个保护的姿势。
“羡哥,还行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走在前面的林边也回头问,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没事,慢点就行。” 时羡答道,气息还算平稳。
章佳涵和黎语牵着手走在稍前的位置。章佳涵似乎完全醒了,正小声跟黎语描述刚才路上看到的一只一闪而过的松鼠:“……尾巴好大,毛茸茸的,可惜没拍到!” 黎语侧耳听着,不时轻声应和,手里的保温杯在章佳涵说渴的时候及时递上。
陈松走在队伍最后,步伐稳健,像沉默的殿后者,偶尔提醒一下前面的人注意湿滑的石阶。
林边也闲不住,一会儿凑到时羡旁边,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羡哥,昨晚睡得好吗?没累着吧?” 话音刚落,就被谢厌庭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后脑勺。“边也,看路。”
时羡失笑,摇摇头。林边也也不恼,嘿嘿笑着又蹿到前面,去逗章佳涵:“佳涵姐,你看陈松,背那么大个包,是不是把家当都背来了?”
陈松的声音从后面平稳传来:“带了水和应急物品,还有黎语叮嘱的毯子。” 黎语回头对他感激地笑了笑。
说说笑笑间,天色渐渐不再是纯粹的黑暗。东方那片灰白开始晕染开更丰富的色彩,由鱼肚白渐变成浅浅的橙与粉,像有看不见的画家在天空中小心翼翼地调色。
当他们终于登上观景平台时,眼前豁然开朗。天空已然是一幅巨大的、正在徐徐铺展的渐变水彩画。深深浅浅的蓝、紫、橙、粉交织在一起,瑰丽而宁静。
海平面在远处与天相接,轮廓模糊,仿佛天地初开。
“哇——!” 章佳涵忍不住发出赞叹,松开了黎语的手,快走几步到平台边缘,黎语赶紧跟上,揽住她的肩,“小心点,风大。”
风确实有些大,带着山巅特有的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谢厌庭将时羡揽到身前,用自己宽阔的身躯为他挡住大部分山风。时羡靠着他,目光投向那越来越亮的东方。
林边也找了个背风的大石头,招呼陈松:“松哥,来,这儿角度好!” 陈松走过去,从背包里拿出两张便携坐垫递给他一张。林边也接过,又朝章佳涵她们喊:“佳涵姐,黎语,这儿还有垫子!”
黎语道了谢,接过垫子铺在章佳涵选好的位置,两人挨着坐下,黎语很自然地将一条薄毯盖在两人腿上。章佳涵靠在她肩头,举着手机调整角度。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屏息等待着,只有风声呼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地间的色彩越来越浓烈,仿佛那位画家终于放开了手脚,将最浓郁绚烂的颜料肆意挥洒。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海天相接处,一道极细、极亮的金线刺破混沌,紧接着,一轮红日猛地跃出了一点点边缘,金光迸射!
“出来了!” 章佳涵低呼,手机录像键早已按下。
那一瞬间,仿佛有无声的礼赞响彻心间。先是小小的一弧金红,带着羞涩又磅礴的力量,然后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扩大、上升,将周围所有的云霞都点燃成熊熊燃烧的锦缎,将墨蓝的海水染成一片跳动的、细碎的金色鳞片。
万丈光芒刺破晨雾,驱散最后一丝夜色,浩浩荡荡地铺满了整个视野,连他们所处的山巅都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晖。
壮观,磅礴,充满新生般的、令人敬畏的生命力。
时羡被这景象深深震撼,忘了风,忘了冷,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无私,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照亮所有晦暗的角落。他感到身旁谢厌庭的手臂收得更紧,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发顶。
“太美了……” 黎语轻声叹息,握紧了章佳涵的手。章佳涵连连点头,眼睛一眨不眨。
林边也张大了嘴,半天才吐出一句:“靠……值了,早起绝对值了!” 陈松虽未言语,但凝视日出的目光专注,冷硬的轮廓在金光下也柔和了几分。
太阳完全跃出海面,变成一个圆满的、不可直视的金色光球,稳稳悬于天际。世界彻底醒来,光芒万丈,连山间缭绕的薄雾都变成了金色的纱幔。
也正是在这璀璨夺目的晨光里,迎着猎猎山风,看着朋友们被朝阳点亮的脸庞,感受着身后坚实温暖的依靠,时羡心中长久以来某个晦暗的角落,仿佛也被这无边无际的光明彻底照亮、熨平了。
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倾诉欲,关于他的名字,关于那些过去自我赋予的、灰暗的注解。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身后谢厌庭的耳中,也落进自己终于释然的心湖:
“谢厌庭,你知道吗?以前……在我自己看来,‘时羡’这个名字,是‘时常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