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羡僵在原地，感觉那声低唤如同带着电流，瞬间从耳廓窜遍全身，让他的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都迅速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边轰鸣。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谢厌庭消失的方向，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心脏还在为那声“明天见”和那个独一无二的称呼“羡宝”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着，久久无法平息。

他独自一人坐上返程的地铁。这个时间点的车厢比清晨空荡了许多，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将沉重的书包抱在怀里。列车在黑暗中穿行，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勾勒出高楼大厦的轮廓，如同坠落的星河。

他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而温热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满溢出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安静得只有书页声的图书馆角落，美味而温暖的食物，谢厌庭那双始终温柔注视着他的、盛着星光的眼睛，还有那声低沉的“羡宝”……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他不愿醒来的、旖旎而真实的梦境。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被他悄悄置顶的、备注为“羊次”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还是敲下了一行字发送过去。

x：【我上地铁了。】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送达”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回复几乎是秒速抵达。

羊次：【嗯。我也在路上了。】

羊次：【（分享歌曲：郭顶《水星记》）】

羊次：【刚才走路时耳机里随机到的，觉得旋律和歌词都很特别，很好听，分享给你?。】

时羡点开那条歌曲链接，从书包里找出那副有些旧的白色耳机戴上。空灵而略带忧伤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随后是歌手清澈而充满故事感的嗓音，歌词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无法靠近却又忍不住环绕、无法割舍的深情。

—“着迷于你眼睛，银河有迹可循……”—

—“穿过时间的缝隙，它依然真实地，吸引我轨迹……”—

—“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还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歌声在耳蜗里回荡，窗外的流光溢彩变得模糊。谢厌庭在图书馆阳光下专注解题的侧脸、递过水瓶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低声讲解时温热的气息、叫他“羡宝”时含笑的眉眼和微动的喉结……

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与歌词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时羡闭上眼睛，将发烫的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列车玻璃窗上，感受着胸腔里那份清晰而汹涌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悸动和酸涩。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他答应一起去图书馆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更早的时候开始，他原本孤寂运行的、黯淡的轨迹，就已经被那颗名为谢厌庭的、明亮而强大的行星的引力所捕获，正不可抗拒地发生着偏转，向着一个未知的、却充满诱惑的方向滑去。

而他，在经历了长久的冰冷和黑暗后，似乎并不想逃离这片突如其来的、温暖而耀眼的光亮。

回到那个勉强称之为“家”的住所，意料之中地迎接了舅妈几句不痛不痒、却依旧刺耳的冷嘲热讽，无非是“玩到这么晚才回来”、“真是翅膀硬了”之类。

但时羡今天的心情似乎被一层无形的、柔软的铠甲包裹着，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是模糊地传来，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易地刺痛他、让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他低声道了一句“我去写作业了”，便快速换鞋、洗漱，然后回到了自己那个仅能容身的小小隔间，反手轻轻锁上了门。

狭小的空间里顿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他没有立刻开始写剩下的那些作业，而是先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两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沉甸甸的物理竞赛书，就着书桌上那盏光线昏黄的旧台灯，认真地看了起来。书页泛着旧纸张特有的微黄和气味，上面的公式和推导确实艰深晦涩，但他却看得津津有味，手指无意识地沿着墨印的轨迹滑动。

这不仅是因为知识本身所展现的理性之美和思维挑战的魅力，更因为，这是谢厌庭亲手为他挑选、推荐给他的书，书页间仿佛还残留着今天图书馆里阳光的温度，以及他们并肩而坐时，那份静谧而安心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幽蓝的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是谢厌庭发来的消息。

羊次：【到家了吗？】

x：【嗯。】

羊次：【在干嘛？】

时羡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对着摊开的书页和旁边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找好角度，避开那些杂乱的痕迹，拍下了一张看起来还算整洁的照片，发送了过去。

x：【看书。】

随后附加了一张图片：摊开的物理书一角及旁边的草稿纸

羊次：【这么用功？值得表扬，不过也别看得太晚，容易伤眼睛，早点休息。】

x：【嗯，你也是。】

羊次：【晚安，羡宝。】

时羡看着最后那条消息，“羡宝”两个字和那个小小的月亮表情静静地躺在对话框的底部，像是一个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甜蜜的密码。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回复那个称呼，只是缓缓地、郑重地敲下了两个字。

x：【晚安。】

放下手机，时羡并没有立刻合上书。他将脸轻轻埋进柔软而微凉的书页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盈着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清香，恍惚间，仿佛还能嗅到图书馆里那份绝对的静谧与安宁，以及……谢厌庭靠近时，身上那股干净的、如同阳光晒过的雪松般的清爽味道。

这个原本注定和以往一样灰暗、压抑的假期，似乎因为一个人的意外闯入和坚定不移的靠近，而变得截然不同，充满了令人心跳加速的未知和……闪闪发光的期待。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漫过城市的天际线，静静地流淌进这间狭小逼仄的隔间，无声地笼罩着台灯下少年微微弯起的、带着一丝羞涩与甜意的唇角，和那颗被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真实地温暖着、逐渐变得柔软而充盈的心。

……

谢厌庭日记

十月一日晴

今天和羡宝去了图书馆。

出门前特意挑了那件灰色卫衣，记得上次打球时他多看了两眼。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他时，他穿着白T恤站在香樟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干净得像会发光。他紧张地揪着书包带子，像只等待被领养的动物。那一刻我很想揉揉他的头发，但怕吓到他。

他果然很喜欢图书馆那个角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他柔软的头发染成浅棕色。写题时他会不自觉地咬笔帽，在草稿纸上演算时总把数字写得工工整整。遇到难题就轻轻皱眉，鼻尖会沁出细小的汗珠；解出来时眼睛会亮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可爱。

借给他的两本竞赛书他看得很投入，指尖顺着墨印的公式一行行往下滑，偶尔遇到不理解的地方会无意识地用指甲轻划书页边缘。给他讲解时凑得近，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纸张特有的味道。他的耳朵很敏感，我稍微靠近些就会泛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颈侧，在白皙的皮肤上特别明显。很想碰一碰那泛红的耳尖，但还是忍住了。

一起吃晚饭时，他盯着菜单犹豫的样子让我心里发堵。那家茶餐厅对我来说很普通，但对他而言可能太贵了。下次要找更不起眼的小店，或者提前买好团购券。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只谨慎的小猫，每口都吃得小口，但很认真，腮帮子微微鼓动的样子特别可爱。偷偷给他夹菜，他起初有些不好意思，后来都乖乖吃完了，连我剥好的虾饺也默默接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让人上瘾。

约明天再见时，他睫毛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翼。那声“好”轻得像羽毛，却在我心里炸成了漫天烟花。在地铁站叫他“羡宝”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从脸颊红到脖子根，连揪着书包带子的手指都绷紧了。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可爱得让人想把他藏起来。

现在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他低头时那段白皙的后颈，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还有被叫“羡宝”时惊慌失措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林间小鹿。分享给他的《水星记》不知道他听了没有。“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这句歌词写得真的对。我现在就像那颗绕着水星徘徊的卫星，明明近在咫尺，却还在计算着靠近的最佳轨道。

得想个办法，让他早点习惯这个称呼。也许该每天多叫几次，让他慢慢免疫。

附记：

- 他物理天赋很好，复杂的电磁感应题一点就通，就是总不自信，解完题还要偷偷看我确认

- 柠檬水里的冰块被他咬得咔咔响，像小仓鼠磨牙，让人想往他嘴里塞点瓜子仁

- 明天记得带创可贴，他翻书时又被纸划伤手指了，虽然他说没事，但看见他指尖那道红痕我就难受

- 他写字时左手总是蜷着，偶尔会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像在打节拍

-说到感兴趣的理论时，语速会变快，眼睛特别亮，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珍珠，我要把它们都串起来，藏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知道，他的每个小习惯在我眼里都是最珍贵的风景。

现在该睡了，明天还要去见我的羡宝。希望他今晚梦里有我，就像我的梦里一定会有他。

……

时羡的独白

十月一日夜

窗外的月光很淡，像一层纱蒙在玻璃上。我把台灯调到最暗，这样就不会惊扰这片寂静。手指抚过今天借的物理书封面，粗糙的触感让我想起他递书时温热的指尖。

其实今天早上，我在那棵香樟树下站了很久。公交车早到了二十分钟，我绕着图书馆走了三圈，手心一直在出汗。白色T恤是去年妈妈寄来的生日礼物，我只穿过两次，领口已经有些松了。我反复检查裤脚有没有沾到灰尘，像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真的很想笑。

当他从晨光中走来时，我几乎要屏住呼吸。灰色卫衣衬得他肩线格外挺拔，不像校服那样松散。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微微弯起，那种光芒比阳光还灼人。我慌忙低下头，怕多看一眼就会泄露心底翻涌的潮汐。

图书馆的角落确实很好，阳光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书本的油墨味。当他凑近讲题时，那股气息就会变得浓郁，像要把我包裹起来。我的耳朵很不争气，每次他靠近都会发烫，我只能把脸埋得更低，假装专注地看题。

他讲题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轻轻擦过我的心口。其实有几道题我是会的，但鬼使神差地说了不懂。这样就能多听一会儿他的声音，多感受一会儿他指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我知道这样很卑鄙。

吃饭时菜单上的价格让我心惊。最便宜的云吞面都要38元，够我买三天的午饭。他点菜时很熟练，但选的都是实惠的菜品。他看穿了我的窘迫，却体贴地没有说破。虾饺很好吃，是我吃过最鲜美的食物。当他把自己那份也推给我时，我差点咬到舌头。

他说“明天见”时，我心跳快得发疼。地铁站的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羡宝”这两个字被他念得很轻，却像烙印般烫在我的灵魂上。回家路上我反复回想那个瞬间，差点坐过站。

现在这本物理书就摊在膝头，纸页间还残留着图书馆的气息。我偷偷闻了闻，仿佛还能嗅到雪松的余韵。手机里单曲循环着《水星记》，那句“还要多远才能进入你的心”让我眼眶发酸。

我知道我们像两个世界的人。他站在光里，而我蜷缩在阴影中。可当他看向我时，那些自卑和惶恐都会奇异地消散。就像水星虽然离太阳最近，却依然保持着属于自己的轨道。

也许明天该穿那件蓝色的衬衫。上次体育课他夸过颜色很衬我。虽然领口有点磨边了，但洗得很干净。

附记：

- 他讲题时喜欢转笔，偶尔笔掉在地上会不好意思地笑

- 喝奶茶时会在杯沿留下淡淡的唇印

- 看到我草稿纸上的涂鸦时，眼睛亮了一下

- 在地铁站回头看了三次，直到我消失在闸机口

- 分享歌曲时附带了一个耳机表情，像在说“想和你一起听”

这些细节像星星，照亮我灰暗的世界。我要把它们仔细收藏，在那些难熬的夜晚慢慢反刍。

月光又移动了些，该睡了。希望明天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