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洵朝他笑了下,垂下眼去。
“卿卿见字如面,往岁之事,诚吾亏负于卿,卿怀恨,固其所宜。然吾爱卿之心,至纯无妄,吾亦绝无憾意。纵岁月复返,吾犹必为之。
今兹一去,恐再难相逢。吾有数事嘱卿:五皇子登基之势,已然笃定,然二皇子虽势稍弱,亦不容轻忽,卿务必倍加谨慎。吾于城外蓄五千死士,持吾令牌即可任意调遣,令牌所藏之处,卿自知之。朝中诸般人脉,卿亦明晰。吾另付名单一纸,俱是可信者。
吾殁后,无需厚葬,惟愿与卿殁而同穴。卿当为吾守节,吾于幽冥亦会凝目顾卿,切莫另觅他人。且需善自珍重,冬日添衣,夏日避暑。吾知卿志不在庙堂,待诸事平定,觅一桃源之所,安然度日。勿念”
“……”
容洵笑了笑,“你真不讲理。”
他将信细细收好,“好吧,答应你了,你不讲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主子!”
姚中明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主子!二皇子,二皇子带人闯进来了。”
门骤然被大力推开,姚中明气喘吁吁的抬头,忽的一怔。
“主子,你……”
容洵脸上遍布泪痕,新泪覆盖在干涸的旧泪上,一双眼赤红,唇色苍白,像是大病未愈一般。
姚中明不敢说话了,这样的容洵他只在先皇后死时见过。
先皇后是何人?那可是容洵亲姑母,养他成人胜似亲娘的人物。
那时的容洵消沉了半年有余,还是有荣王殿下在的前提下。
可现在……
容洵察觉到姚中明的眼神,抽出帕子将脸上泪痕擦净,冷静问道,“来人说什么了?”
姚中明闭了闭眼,难于启齿,“叛国。”
枝头麻雀叫个没完,蝉鸣声格外聒噪。
白满川缓缓睁开眼,毒药发作时肝肠寸断的痛苦仿佛还残存体内,脑袋疼的要炸了,他扶额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钱塘风光。
淡青色的帷帐挽起,一枝青翠的枝丫探入屋内,不知名的鸟儿于树上嬉戏,桌案上摆着兵书游记,他的佩剑安安稳稳的躺在他身边,偶尔还听得见外面叫卖声。
这里是——
阴曹地府?
白满川晃了晃头,一时摸不清是什么情况。
难道他没死成?
“大人,到时辰了,您该起了。”
这句大人十分熟悉,他还没封异姓王前只是个将军,朝堂上都称呼他“大人”。
白满川心念一动,忙急匆匆的下榻照镜子,连鞋都穿上。
镜中男人绷着脸,五官冷峻,下颌线锋利,薄唇挺鼻,不笑时看得人脊背发寒,曾被戏言“万里枭雄阵前花”的定北大将军。
白满川瞪大双眼,他眉间还没那道为救容洵留下的疤,这是年轻时的自己,确切来说,是十五年前,随君下江南时!
他竟然回到了十五年前,回到了和容洵相遇的这一年!
白满川满目惊骇,他伸手照着手臂掐了一记。
疼,不是做梦。
他真的返老还童,回到过去了。
丫鬟没等到回话,再说了一遍,“大人,您该起了。”
白满川推开门,还没从中反应过来,他语气带着察觉不到的急切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丫鬟吓得打颤,壮起胆子回话,“回大人,今日是六月十五,方才圣上传唤您饭后同游西湖,奴婢特来禀报。”
六月十五,同游西湖。
不正是他对容洵一见钟情的那天吗!
所以说,他现在还没见过容洵,还没为容洵神魂倾倒。
一切,还没开始。
白满川狂喜,他旁若无人的咧嘴笑了。
丫鬟更害怕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小将军,怎么是个傻的?!
送走胆战心惊发现天大秘闻的小丫鬟,白满川笑不拢嘴。
苍天有眼!
叫他白满川有机会重新来过。
上一世,他为了情爱坏事做尽,蠢态百出,到头来空欢喜一场,人家压根不稀罕他。
这一世,任容洵怎样,他都不会在掺和了,容洵不是不喜欢他吗,那他就离得远远地,再不碍眼。
有了十几年的阅历和上一世的记忆,这辈子他会更早回到荣王的位子,甚至,能更进一步!
白满川眼底透着兴奋的光芒,脸上的笑就没消下去过,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因重生而兴奋,还是因能再见到容洵而兴奋。
太不稳重了,白满川咳嗽两声回过神。
今日还要与圣上同游西湖。
同游西湖……
白满川抿紧唇,故作镇定去挑衣服。
这个时候他还不注重外貌,带来钱塘的没几件漂亮的,不是利落的劲装,就是将军服制,白满川很不满意。
不是为了什么。
只是容洵眼光高的很,他就穿这?怪招人笑话的,不体面。
白满川冷下脸,叫来守在门外侍奉的丫鬟吩咐,“去成衣铺子买几件衣裳来,还有首饰佩子。”
丫鬟不明所以,愣愣道,“是,大人要什么样式的?”
她被派来侍奉白满川有半个月了,此人不似传闻里的凶,一点也没有架子,几乎从没找过她们,这还是头一次从这位爷嘴里听到安排。
只是买衣服?
白满川瞧起来不像爱打扮的人物,平日一身黑,穿什么都随意的很。
白满川凝眉,一句“随便”到嘴边转了个弯,“要素雅些,那群文人学子喜欢穿的那样。”
“……”
“是,奴婢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