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不止一次审视过两辈子的人生，除了长了一张许贵妃看不过眼的脸，她几乎没做过任何可能会挑衅许贵妃的事。

殿选坏她的位份，入宫将她强行分到和冷宫无异的偏远宫殿，她只是个人微言轻的末流侯爵家的庶女，她自知和贵妃抗衡就是以卵击石，她只能忍耐。

她争那一点点的宠爱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她呢？

金嬷嬷站在霁禾身后，自然清晰地看见了她因为愤怒和被羞辱而不断颤抖的肩膀，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她无言的愤怒。

哪怕她早就知道许贵妃为人自私自我，哪怕她得知二人恩怨后一次次地告诉小主如今她为贵妃你只是个贵人，只能忍耐，可……可……

金嬷嬷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以大欺小，恃强凌弱，贵妃真是……

极度的气愤之下，她只恨自己骂人的话太少，竟然无法用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这种无耻！

云脚得意洋洋，“苏贵人，还不快接赏？”

不仅是她，几乎是所有人，包括在暗中注视着前殿闹剧的凤梧宫侍女，都觉得小小贵人而已，以后恐怕是完蛋了，若说之前只是运气好得了陛下的一次宠幸，可贵妃摆明了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又能如何？

忍气吞声吗？残忍的是，人活的就是一口气，若是接连受挫，别说是亲眼一次次看着她受辱的其余嫔妃了，恐怕她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然后整日郁郁寡欢阴阴沉沉，再出彩的美貌也化为虚有了。

宫廷里还未完全开放就已凋落的花，比比皆是。

但若是她为自己不平，怒而顶撞尊位，那她恐怕就要步当初那位得罪温妃的小选侍的后尘，被贵妃拿到由头直接就按着受刑。

对着一朵注定会凋谢的花，哪怕是看她最不顺眼的吴宝林，此时在出气之外也了几分假惺惺的惋惜。

多漂亮的一张脸，多美的一副身段，多讨男人喜爱的温顺性子。

霁禾在众人的目光中垂下眼，她咬紧了牙关，直到唇齿间尝到了腥甜的血气。

她借住这面羞辱的镜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不仅没气愤怒言，甚至还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

许贵妃嘴角轻蔑的笑还没扬起来，她的眼睛就对上了一双深潭般幽暗沉着的眼。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她在最后那句话加重了音调，然后深深一叩，然后扬起了一个笑，只是这笑不管谁看都凉岑岑的。

“妾多谢娘娘教导，妾将终身铭记，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您就是妾的一面明镜！”

殿内顿时落针可闻。

许贵妃眉心一蹙，没听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很快就从丽妃的笑声中听出来了这绝对是讽刺她的意思。

大胆！许贵妃博然大怒，“你敢讽刺我！来人！给我拉去衙署打个三十杖！”

“贵妃息怒！”

一片喧闹之间，温厚高昂的女声打断了窸窸窣窣的各种说话声。

是金嬷嬷沉着脸，从霁禾身后的婢女后面上前一步，跪在了大殿中央。

她脊背挺直，一丝不苟道——

“按照大历朝宫规，低位嫔妃冒犯高位嫔妃，违者轻则掌嘴二十罚月例三禁足一，重则笞刑三十罚月例五禁足三，可苏贵人所言语乃敬仰贵妃之意，并不该当此罚！”

她就像是矗立在波涛汹涌的潮浪之中最顽固的那块石头，稳稳地高声将这段话说完，全然没有顾及贵妃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和几乎喷火的眼眸。

高台之上的高位嫔妃一下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金嬷嬷是何人，小嫔妃们不知道，高位嫔妃们之间自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陛下生母许太嫔身边仅剩的遗老，当年凭一己之力将微末时的许贵妃送进了卓王府，在陛下登基后，一次次拒绝了三顾茅庐想请她出山的许贵妃。

这种人物如今居然明然站在了那个苏贵人的身边？！

局面顿时变得有趣了起来。

许贵妃此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