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香打了个寒颤，又怕又悔哭着不停磕头，“大监……我错了……我错了！我现在就回临水殿当差！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金果沉着脸冷笑了一声，“你当后宫的主子们是你村子里裁布的大娘？说错了就错了，说重来就重来？你想去，人主子还不想要呢。”

金嬷嬷纹丝不动的敦和圆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叹了口气，“金大监，这我也有错。”

若不是她见这小姑娘莽撞可爱，存了几分怜惜之心，帮她摆平了几次旁人的不满斥责，受几回重罚，什么胆子也没了，哪里能干得出这种荒唐事。

“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金嬷嬷垂下眼问道，菱香懵懵懂懂地打了个哭嗝，战战兢兢，“皇城？……规矩森严的后宫？”

“不……”金嬷嬷温和地抬起她的下巴。

“欻——”

是头顶展翅雏鸟即将飞向绣房晾衣处时被一道突射的弹弓击中，猝然坠落的声音。

“这，是一座巨大的刑场。”

除了至高至上的皇帝，其余人皆站在巨大的刑场中央，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后宫的大大小小的主子们既是手持刑杖的行刑人也是被背后更高位主子鞭笞的对象。

而她们奴婢，则是跪在最中央手无缚鸡之力的至弱者。

“你可知谎言欺瞒主位，按照宫规当受笞刑五十，只要临水殿苏贵人报上内侍省，你的小命——就没了。”

你嫌弃临水殿主子只是个小小的贵人？

今日你就该知道，哪怕只是个小小的贵人按死你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一股寒意从脚尖一直窜上头顶，明明是初夏，菱香却如坠冰窟，从内到外。

像是一直不敢承认的某个猜想成真了，那股一直藏在她心口的惶惶不安化作一块压顶的宝剑，沉沉的挂在她的头顶，随时都会将她扎个鲜血横流。

金果冷眼看着小宫女被金嬷嬷的几句话就吓破了胆一副魂飞魄散的可怜样子，心中感叹一句，宫里的老人果然不管看起来多和善，能活到这个岁数底子里都是狠人物。

“嬷嬷，这回恐怕还真的要劳烦您走一回。”金果对这金嬷嬷就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脸，谦卑道，“这位苏主子不晓得从哪听说了您老人家的名声点了名儿想要您去临水殿做个掌事，您的规矩我晓得，只求您去走个过场同她周旋两句。”

后宫的小主娘娘们都是人精里的人精，不少打听到金嬷嬷的身上，在知道她是先帝许嫔身边留下的唯一一个老人后，都盼着能靠她在陛下面前得一份另眼相待，争着抢着想求她进自己宫里。

但金嬷嬷早已厌倦了后宫的勾心斗角，哪怕是长乐宫的那位许贵妃来请都没去。

走在去菡萏殿的路上，金果低下头笑了一声，苏贵人倒是个谁都摸不清路数的妙人啊。

霁禾换了身轻快的浅色襦裙坐在临水殿的窗边听着荷声不紧不慢地看书。

听到通传喊了进，金果一见到她面就苦着脸跪下了。

“奴婢给苏小主请安！奴婢做了件错事，居然把这种奸佞惫懒货色放在了您的殿中，还望小主看在奴才心诚的份上网开一面，饶了奴婢一回！”

霁禾合上书，叹了口气，“这事也不能怪你，是我让菱香留下的。”

她又偏过头去看跪在金果背后的菱香，这个做事爽利又活泼的小丫头不知道被金果骂了什么吓得像个丢了魂的鹌鹑，见了她的面请了安就瑟瑟发抖地跪着，脸头都不敢抬一下。

霁禾也看见了旁边站着的金嬷嬷，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她眸中闪过一丝润泽，几秒之后移开了视线。

“小主，这等不驯的奴婢自然不能再服侍您，敢问您打算如何处置她呢？”金果一向很豁得出去，对着小贵人也谄媚地紧，一副您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的狗腿样。

菱香单薄的身子颤了下，跪着的地砖上滴下几滴深色的泪痕。

霁禾默了片刻，无奈道，“我今日唤你来，不是来问你要个说法，既然菱香不想服侍我这个主子，那便由我做主让她回去吧。”

想了想，又补充道，“既然只待了短短一日，不知可否将她的名字从从名册上划去，就当她从未来过临水殿罢了。”

此言一出，金嬷嬷都忍不住惊讶地睁大了眼。

奴婢竟敢挑剔主人，在贵族女郎们的眼里都是大不敬的挑衅，不气得将人押去永巷打死都算是有涵养。

这位苏贵人竟然大度至此？

霁禾想得很简单，虽然有些遗憾没能得一个得用的帮手，但强扭的瓜不甜，在她心里，得用很重要，但忠心更重要，留着一个墙头草在身边不如不要。

至于发善心，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在人际关系复杂腌臜的国公府，她作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妾室，遇事留一线不轻易与人交恶的做事准则深深的刻在了她的骨血里。

解决完菱香，霁禾的目光对上了敦和慈和的金嬷嬷。

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来，“不知可否和嬷嬷说些体己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