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利落修长,衬得眼睛深邃。睫毛浓密像是精心勾勒了眼线,却不见脂粉气,只是平添几分沉静。鼻梁高挺,是这张过分精致的脸上最有力量感的部分。唇角向下抿着,是不高兴了吗?
两人走了很久,终于走进竹林中心。空地中心是三层亭子,还有一块两人高的石头。竹林高处有固定的细线,正合每颗竹子的位置,错落有致。
细线有亮光在飞,定睛看去,有好多只萤火虫,低处也有。沐春歌踮脚伸长胳膊一捉,抓在手里。
萤火虫很小一只,1厘米左右。是一个卡通形象,头很大,还穿了衣服,胸口有小灯。表情在哭,眼睛旁还有小珍珠。
上面拴着一根线,风一吹,萤火虫就飞走了。再抬手一抓又两只,这两只在笑,笑得不一样,甚至每只萤火虫的表情都不一样。
她摊开手掌,任他们飞舞。晚风穿过她的指缝,每一丝风都表达着自由。这风吹散了她的喜悦。
千万片竹叶吹奏着萤光酿的曲子,那是以往二十年贫瘠人生从未奏响的华丽篇章,超乎她的想象。
从北辰居看这片竹林,只能窥到竹林外面那段小路。
她又被萧靳警告,离顾箫远一点。有关顾箫,她的人,住所,包括后面那片竹林,都不能进。
她想象里面竹林,如同想象他们的世界一样。
竹林里面会不会有一间茅草屋,围棋,很多书。进来后,发现竟然如此简单,又不可思议,世界真的有这么浪漫的地方。
2009遇见他们,已经十六年,她努力十六载。她永远都在寻找、攀爬、逃离、再寻找,以此往复。
竹叶的沙响,萤火的轨迹,十几年追随的人,在她四周编织着过于完美的浪漫。而这浪漫竟让她感到窒息——因为它太真了,真得彻底碾碎了她过去所有贫瘠的想象。
为什么见到之后好像发现距离他们更远了呢?
沐春歌走进亭子,旁边是外面引进来的泉水。亭子里面有地灯,温暖又不刺眼。
两边刻着“看山看水独坐,听风听雨高眠。”再抬头看,牌匾刻着“明月清风”。
“明月清风是取自《赤壁赋》吗?”她问。
萧丘跟在后面,看着牌匾,“取自张抡的《踏莎行》。”
“世间萧散更何人,除非明月清风我。”
沐春歌的脚步落在亭阶上,却沉得像是坠着十六年的重量。
她曾以为踏入这片禁地的瞬间会是狂喜的,或是胜利的,但此刻只回荡着一种奇怪的感受。
伸手触碰身旁的吊椅,缠绕着新绿藤蔓与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仿佛自然生长于此的活物。摸上去,厚厚的垫子却传来的触感柔软。
她回头望向始终沉默着的萧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这问题似乎不止在问这把椅子,是在问这片竹林。问这十六年遥不可及的世界是否终于肯容下她这一个渺小的存在。
萧丘没有立即回答,目光掠过她小心翼翼的姿态和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的动作。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可以坐。只是…”
他顿了顿,“相比外面的椅子和世界,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吗?值得吗?”
沐春歌的指尖猛然收紧,攥住了裙子。她忽然明白那沉甸甸压在心口的究竟是什么。
是穿越漫长荆棘后,站在繁花之地却突然迷失方向的茫然。
她追逐了十六年的“他们的世界”,如今赤裸展现在眼前,如此超脱,风雅,浪漫,天真。但又如此冷漠、虚假、阶级分明。
如此全然不同于她想象中带着人间烟火的棋与书、茅屋与灯火。
萤火虫在她眼前划出光弧,那些穿着小衣服的精灵或哭或笑,每一只都被细线系着,在规定的轨迹里飞舞。
自由?
她忽然想起自己摊开手掌任它们飞走的那个瞬间——可它们真的能飞出这片竹林吗?
值得吗?
这些被精心培育、被线牵引的玩具,不就是她吗?
她以为在攀爬、在追寻、在挣脱,其实不过是在萧靳画好的轨迹里,演着一场名为“努力”、“欲望”的戏。
沐春歌坐在那生机盎然的吊椅上,身体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她进了梦想之地,拥有了财富,却也付出了代价。
像一颗被错置的棋子,猛然窥见了棋盘之外、操纵一切的、冰冷的手指。
萧丘该如何不冷漠地解释这个世界的荒诞与恐怖呢?思索了良久,没找到任何温柔的方式。直白地发问:“你和萧靳是什么关系?”
与其沉沦,不如尽快清醒、逃离,逃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