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下子全都愣住了。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汤锅里的水还在咕噜咕噜地翻滚着，风吱呀呀地吹动着老旧的窗户……

这些声响明明就在身边，却仿佛隔着很远。眼前只剩下咫尺之间的距离，还有发丝扫过他颈侧时，那柔软又带着圣蔷薇花香的触感。

歌莉夜先忍不住了，她的嘴角先动了一下，随后整个嘴角都翘了起来，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笑得趴在他胸口直不起腰。

“都怪你…”

她额头抵在他坚硬的胸甲上，铁片被她的笑声震得阵阵发颤。

“为什么怪我？”

帝斯凯躺在地上，看着她趴在自己胸口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因为你不夸我…你从头到尾都不夸我。”

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看她笑得眼眶发红。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她的笑声渐渐停下了，从他的胸口抬起头，对着他轻轻眨了眨眼。

“其实…还不错……”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歌莉夜把头抬得更高了，眼里瞬间又亮了起来。

“真的吗？”

帝斯凯点了点头。

“嗯，真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睛，平和地补了一句。

“只是……下次别再做了。”

空气沉默了两秒，歌莉夜终于反应过来，她抬手一拳捶在他的胸甲上。刚打完，她自己又再次忍不住大笑起来，喘着气重新趴回了他怀里。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怀里却是一片温热。

帝斯凯望着火堆里慢慢焦黑的木柴，随着柴火断裂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他低低的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转瞬就被火光的噪音盖了过去。

“殿下？”

旁边的军官将一杯酒轻轻递到了他面前，歪着头多看了两眼，眼神里充满了意外。

“殿下，您是在笑吗？”

军官不敢相信眼前不苟言笑的帝斯凯，居然会露出这样柔和的神情。平日里始终冷着一张脸的殿下，此刻不知不觉地轻笑出了声。

“帝斯凯殿下？”

帝斯凯沉浸在思绪里，对他的话完全没有反应。军官只好把木杯放在他身侧，他才终于捕捉到了动静。浅金色的睫毛颤了颤，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终于收回了望向篝火的目光，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

军官见他终于回过神望向自己，眼中的惊讶还没散去，嘴角随之扬起，像是也被那转瞬即逝的笑意感染了。

他把酒杯轻轻推到了帝斯凯的手边。

“殿下，我追随了您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您这么笑……什么事这么高兴？”

帝斯凯低头看向手边的酒杯，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趁着咽下酒的间隙，压下了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

“没什么…”

他把酒杯放在膝盖上，晃了晃里面剩下的小半杯酒，视线重新落回到了火堆上。

“只是想起了……”

“家里的一些事。”

火焰的暖光映照着他的脸，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军官端起了酒杯，随口接话。

“也是，仗打完了，这下总算可以回家团聚了。”

帝斯凯晃动酒杯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盯着面前跳动的火焰，火光遮住了他眼里突然涌上来的空洞。

军官还在兴致勃勃地聊着返乡后的日子，自顾自说着闲话：弟弟迎娶了铁匠的女儿，军队很快就要轮换，多年征战终于盼来了和平……他的话音断断续续地混杂在篝火的燃烧声与远处士兵的歌声里，缥缈得如同远方传来的回音。

帝斯凯根本没有在听，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缝里还卡着干涸的血迹和沙土，掌心结满了常年握剑生出来的硬茧。这双手还能处理军务，只是再也没有一扇家门，有人等着他回去。

父王要的是能开疆拓土的利剑，博林王后和克里诺恐怕正祈祷着他这一战能彻底陨落。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倒下，成为了一具白骨，又有谁会真心为他哀悼？

“一定要平平安安活着回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歌莉夜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记忆里她的笑容永远那么纯碎。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样一个坦荡又善良的人，真的会做出欺骗他的事吗？

他忽然想起了婚礼那天，圣剑在新婚之夜凭空消失。歌莉夜与兰斯洛一同不见了踪影，所有线索全都指向了她。他望着空荡的剑架，眼睁睁看着整座王宫陷入了混乱。

可那时却没有人为她辩解，就连她自己都无从开口。理智一遍遍地提醒他，圣剑遗失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心底刚冒出来的那个念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帝斯凯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酒，酒水顺着下巴流到了铠甲上。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放下空杯后站起身走向了自己的帐篷。

他刻意避开了篝火的亮光，绕过了物资和休息的马匹沿着营地的阴影往前走。身后士兵们的歌声、吵闹声源源不断，这些热闹一直跟着他，直到被帐篷布全部隔绝在了外面。

一踏入昏暗的帐篷，连日里紧绷的神经瞬间垮掉。胜利带来的亢奋急速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疲惫。

帝斯凯身体晃了晃，无力地伸手按住了木桌稳住身体，沉重的喘息声填满了安静的营帐。

受过伤的肋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肩头的刀伤火辣辣地灼烧着，浑身肌肉酸痛得无比僵硬。冷汗混着血渍顺着下颌往下掉，满身只剩下难以忍耐的疼痛。

他抬手开始卸下身上的甲胄，被血水泡干的披风又重又硬，纽扣扯了两下才松开，沾满尘土和血污的披风重重砸在地上。

虽然身体早就适应了铁甲的重量，可每卸下一块，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就松了一截，压在骨子里的厮杀戾气也跟着一点点消散而去。

盔甲全部卸下了，今夜终于不再有战斗，只剩下漫长难熬的黑夜。

“帝斯凯殿下……”

营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女声，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安静。那声音不像军营下属常有的拘谨或仓促，平静得近乎不真实。

“殿下，物资刚刚送到了。止血药、绷带、烈酒和箭矢都在这里了。这是物资清单，另外还有一封急件需要交到您手上。”

话音刚落下没多久，营地里喧嚣的歌声也渐渐平息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官兵们也都陆陆续续的散去。夜色吞没了所有人声，帐篷门外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