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神色凝重地再次确认。
“对方兵力依旧不到一千？”
侦察兵重重的点了点头。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亚里德身上。连续五天，对方不到一千人的队伍行踪完全公开，没有溃逃的迹象，行事逻辑却完全违背常规作战思路。
副官迟疑了片刻后开口。
“他们该不会是慌不择路，打算借峡谷躲起来自保？”
亚里德抬眼扫了他一下，直接否定了这份猜测。
“换作其他人我会信，但如果是帝斯凯……”
“那就一定有别的目的。”
他久久地看向地图上狭长的峡谷地带，视线落在峡谷尽头一个封死的岩壁上，心底反复揣测着帝斯凯此举背后的用意。
“继续盯着他！我要知道他每天死了多少人，还剩多少人！！”
坎佩冬行军至第七天，峡谷深处。一匹战马毫无预兆向侧面栽倒，庞大的身躯砸在碎石地上，扬起了大片灰白的尘土。
一名骑马的士兵被惯性甩出去，肩膀重重的撞上了凸起的岩石。他在碎石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额角淌下的鲜血糊满了眼睫，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周围的士兵立刻停下脚步，几人下马蹲到伤者身边，用手掌按住伤口止血，剩下的人则去检查倒地的战马。马匹的眼底褪去了所有的剧痛，就只剩下长期透支后的空洞。
这已经是第十五匹倒下的战马了，队伍里也渐渐的滋生出了疲惫带来的躁动。连续高强度的赶路，人和马匹都到了极限，不少士兵饮水时手都会控制不住地发抖，中途休息时靠着岩壁就能直接睡着，身心早已透支。
埃德加看着眼前的一幕，脸色愈发沉郁。他收好水囊，骑马走到帝斯凯身侧。在看清帝斯凯的状态后，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全部都压下了。
连日来的风沙跋涉，帝斯凯也消瘦了不少，侧脸的伤口反复裂开又结痂，新旧伤痕交错，可他的神情却始终保持着平稳，看不出疲惫或是焦躁。
帝斯凯翻身下马走到受伤的士兵跟前。
“还能走吗？”
士兵尝试了几次站起，却发现浑身脱力又瘫软，只能瘫坐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额头想要致歉。帝斯凯不等他开口，俯身托住他顺势将人背起，将伤兵牢牢固定在自己的背上，背着伤兵缓步走回到队伍之中。
峡谷的风吹乱了帝斯凯额前的金发，他却没有抬手整理，捡起缰绳又重新上了马。
埃德加看得出帝斯凯也同样感到疲惫，只是作为全队的核心，他绝不能流露出半分的松懈。他的状态，是八百名士兵唯一的支撑。
“继续前进。”
队伍重新出发。所有人毫无怨言地跟紧着前方的背影一路向前。
当天夜里，敌军终于追近了。
峡谷后方的夜色里，先是零星的几点火光晃动着，很快数量便立刻暴涨，最后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顺着峡谷往里推进。
火光规模远超帝斯凯的小队，是联军先锋连夜行军的主力，成片的火把将兵力全都暴露在了视野之中。
埃德加爬上岩壁崩塌形成的碎石矮坡，单手扶着岩石望向远处的火光。就算不细数那些火光，形势有多危险他心里也一清二楚，随即走下土坡回到篝火旁。
“殿下，他们追上来了。”
帝斯凯坐在篝火旁擦拭着长剑，篝火的光线落在他平静的侧脸上，面对逼近的数万名追兵，他神色仍没有半点起伏。
“嗯，知道了。”
埃德加往前踏出一步。
“是联军的先锋主力，距离我们只剩半天的路程，天亮就能追上。”
帝斯凯抬头望向远处的那些连绵的火光，安静地观望了片刻后，嘴角竟向上扬了起来。
“终于来了。”
次日清晨，海兰德先锋看见了坎佩冬蓝色的金龙军旗。风吹过时时而舒展，时而缠在旗杆上，在空旷的峡谷里显得格外的醒目。
望见旗帜的瞬间，联军的百夫长扬鞭传令，全军骑兵情绪高涨，马匹原地刨动着碎石。士兵们则纷纷拔出了佩剑试刃，随时准备冲刺。
消息通过旗语一段段传递回主军处，传令兵骑着马飞奔到主帅的帐篷前，不等马停稳就翻身跪地，高声汇报。
“先锋发现了坎佩冬帝国的金龙军旗，敌军仍在峡谷深处，相距不足半天的路程！”
“对方的补给线一切如常，周边的山地也没有查到伏兵的踪迹。”
副官迟疑着开口。
“说不定这一次，他是真的在逃呢？”
亚里德沉默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五天前他就怀疑对方是故意布局，可他根本没法轻易下令撤军。他在心底反复掂量着，假如说这真的是圈套，那破绽究竟藏在哪呢？
“既然如此，我们还要继续追击吗？”
副官继续追问着，亚里德索性拿起了刚送达的几份军报，一份份摊掷在桌面上。
“粮食只剩下不到一周的份量……”
“雇佣兵团正在索要额外的酬劳……”
“北方盟军已经对我们停滞不前的推进速度生出了不满。”
十几万士兵长途追袭，这场仗撑着全军的心气，要是中途掉头撤退，军心必定会直接溃散，他别无选择。
他走回到地图旁，视线钉在狭长的峡谷轮廓上。沉默片刻后，亚里德突然低低的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但如果让他活着离开峡谷，我们以后会后悔的。”
他看向地图上反复标记的峡谷，沉声地下达了命令。
“全军全速推进。”
“我倒要亲眼看看，他究竟给我准备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里，峡谷内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对峙拉扯，既不是一方的只顾逃窜，也没有另一方的全力猛攻。
帝斯凯带队垫后，联军一路尾随，距离一直维持在短时间就能追上的范围内。联军多次在弯道内看清了前方骑兵的背影，甚至能一眼认出帝斯凯那头标志性的金发和披风，可等他们加速冲过弯道后，却又只剩下空荡的碎石道路，目标已经拐进了下一处弯道，彻底隐没了踪迹。
连日的奔袭早已拖垮了联军的人马，不少战马口吐白沫体力透支，持续不断的拉锯追逐让所有人都感到身心俱疲。
峡谷地形持续收窄，两侧岩壁向内倾斜，头顶的天光越缩越细。十几万联军被狭长的谷地拆成了好几段，前锋深入腹地，中军步兵落在中段，后军辎重部队还滞留在峡谷入口，前后队伍相隔甚远，传令兵往返一次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整条阵型出现了脱节。
追逐到了第十多天的时候，全速追击的亚里德突然勒住了马匹，身后副官来不及收势险些相撞，战马因受惊发出了一声嘶鸣。
副官正要发问，却看见亚里德久经沙场的脸上，沉稳的神情全然消失，只剩下失算的凝重。
“等等！！我们的后军在哪？！！”
副官回头望向漫长的峡谷后路，映入眼帘的就只有岩石和尘土，完全看不到后军的踪迹。连日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帝斯凯身上，没人留意后方的队伍早已失联。
“辎重队、粮草、后方部队，立刻回话！！！”
副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急忙亲自策马赶往后方探查。大约几个小时后，他徒步奔了回来。他满身尘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的声音都止不住地发颤。
“主帅……后军彻底失联，辎重队遭遇了袭击，所有粮车全部被烧毁。”
急促的话语在岩壁间来回回荡，清晰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狭长的峡谷阻隔了通讯，大军战线拉得过长，后方遇袭的消息拖延了好几天才传到主帅这里。
就在同一时间，低沉雄浑的号角声穿透了漫天飞扬的尘土响彻在峡谷之间。亚里德立刻策马冲上碎石的高坡处眺望，看到的景象瞬间让他浑身震颤。
峡谷两侧的整片山脊上，密密麻麻地升起了坎佩冬帝国的金龙军旗。蓝色的旗面配上金色的纹章，从低处坡地一直铺到了积雪的山脊，视野所及处几乎没有尽头。整装完毕的坎佩冬帝国主力从山林间走出，战鼓震动着岩壁，碎石不断滑落，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
历尽半个月的时间，坎佩冬帝国主力绕开了常规路线，翻越险峻的山脊长途行军，悄悄绕到联军的后方完成了合围。
副官的声音里沉透了绝望。
“主帅，我们被包围了……”
亚里德站在坡顶望向对面的高地。
帝斯凯稳坐在马背上，披风在风里翻扬，两人隔着漫天的硝烟尘土遥遥相望。
这一刻，亚里德才终于彻底看懂了全部的布局。帝斯凯拿自己当诱饵，牵制着十几万敌军的全部视线，联军所有人一心只想擒杀对方主将，却完全忽略了战场的整体局势。
山坡上的坎佩冬方阵像潮水般向前推进，盾牌连成坚固的墙面，长矛从缝隙伸出，全军缓慢地往下压。
峡谷内的联军阵型完全崩溃。前锋堵在谷内无法突围，后军隔绝在外，粮草全部焚毁。士兵分不清敌人来自哪个方向，只能四散逃窜。
黄昏时分，海兰德联军彻底溃散，残兵往峡谷入口唯一缺口处四下狂奔，军队完全瓦解。
亚里德沉默地看着奔逃的部下，最后一次看向了远处的高地。帝斯凯依旧站在原地，安静的看着联军的残兵撤离败退。
“真可笑……十几万人，被一个人牵着走了十几天。”
他长久地望着那道立在高地上的身影，又看向风中飘动的坎佩冬帝国的军旗，突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还以为自己在追逐猎物，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才是被引进陷阱的那一个……他甚至没有骗我，是我自己跟了上来。”
“帝斯凯……难怪诸国都想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