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睛,避开帝斯凯的视线。
“可能是昨夜没睡好。殿下该去觐见陛下了,已经迟了。”
帝斯凯看了他一眼便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
“拿我的剑来。”
佩剑就挂在墙边的架子上,埃德加拿过来双手奉上。帝斯凯接过佩在腰间,动作依然有些滞涩,但至少能自己完成。
他们一同走出了寝殿,沿着长廊朝国王的议事厅走去。帝斯凯走得很快,几乎是踉跄着在赶,埃德加紧跟在他身后。下楼梯时,帝斯凯似乎有些宿醉未消,加上旧伤的疼痛,让他的平衡感变得很差。
转过楼梯转角时,帝斯凯绊到了略高的台阶边缘。身体前倾,整个人向前栽去。楼梯下方是坚硬的石阶,这一摔下去,本就脆弱的肋骨恐怕会彻底断裂。
埃德加的反应十分迅速,他一步上前冲到帝斯凯的前方张开手臂,在帝斯凯摔下楼梯的前一刻接住了他。
冲击力让两人重重撞在一起。埃德加的后背撞上了楼梯扶手,他闷哼一声,把帝斯凯抱得很稳,没有让对方受到任何撞击。
埃德加的心跳已经完全失控,更致命的是,他如此近地闻到了帝斯凯身上的酒气,还有让他这段时间以来在无数个深夜无法入眠的味道。
他的手臂还环在帝斯凯的腰后,深深陷入了对方的衣料里,甚至能感受到帝斯凯结实的肌肉的轮廓。
帝斯凯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尴尬。
“可以放开了,埃德加。”
埃德加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的动作太快太突兀,以至于差点自己也绊倒。
“失礼了,殿下。”
“没事,我们快走吧,要迟到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都在忙碌中度过。觐见乌瑟尔时他果然发了一通火,但最终也没有严惩,只是命令帝斯凯好好反省。接着又是处理积压的文书,接见了几位将领,听取前线战报…
埃德加一直跟在帝斯凯身边,每当为帝斯凯递上文件的时候总会偷偷的扫过他的侧脸,一种陌生的情愫在胸腔里蠢蠢欲动。
夜晚降临,帝斯凯累坏了,比平时更早的睡下。埃德加像往常一样守在寝殿外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望着月光从窗户流进来。
守夜的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埃德加站起来,无声地走进了寝殿。帝斯凯睡得很沉,银白色的月光落在他俊朗的脸上,埃德加就这么看了很久。
他转身走到角落洗脸用的银盆前,盆里还有他早上换过的清水,倒映着窗外残缺的月亮。他双手撑在盆沿,俯身将脸凑近水面,想要看着水中的倒影……
“埃德加…你到底在做什么…”
埃德加低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像是在质问着水里倒映着的人。
“我只是在担心他…这是侍卫长的职责。”
他将脸埋进水里,在窒息的寂静中,只有心跳在耳膜里狂跳,接着又从水里抬起头。
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衣襟和地板。他剧烈地喘息着,水珠从发梢到睫毛再到下巴,像眼泪一样不断滴落。
他始终撑着盆沿,看着水中那个狼狈的倒影,然而,倒影也在看着他,像两双眼睛在水面上下对视着,水里那个扭曲的倒影对着他说话了。
“埃德加,你爱上他了,爱上了一个永远不能触碰的人。”
“你完了,彻底完了。”
是的,或许在帝斯凯第一次教他用剑的那一刻起他就完了…从他第一次看到殿下有心爱之人会心痛的那一刻起,从今天清晨他环过帝斯凯的腰系皮带时心跳失控的那一刻起,他就完了。
他甚至感到内心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就这样吧。”
他低声对着水中的倒影说,随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最后走向寝室的门。
埃德加放在门把上的手突然停顿了。他转过头,看到帝斯凯依然睡得很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两日后,乌瑟尔下达命令,命帝斯凯亲自护送商团至边境驿站。埃德加自荐要随行在帝斯凯身侧。
护送的路程漫长而煎熬。帝斯凯端坐于马背上,身姿依旧挺拔,履行着他作为王室成员的职责,与商团首领礼貌交谈。
但紧跟在身旁的埃德加却看得清清楚楚,帝斯凯握着缰绳的手一会儿放松一会儿抓得很紧,在阳光的照耀下,他的额角还是会不断渗出冷汗。他时不时极快地用一只手按向自己的上腹,每按压一次,那英挺的眉宇都会因袭来的剧烈疼痛而蹙起,又在他强大的意志力下强行舒展开来,换上那副得体的微笑。
埃德加担忧的心也会随着他细微的蹙眉而揪紧。
在边境驿站目送商团队伍远去后,帝斯凯挺拔的后背终于弯曲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山。
“我们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帝斯凯眼神中透露着对即将到来的黄昏的恐惧。
“必须在太阳完全落山前赶回去。”
埃德加驱马靠近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水晶瓶递了过去。
“别担心,我早有准备。出发前,我又向陛下多求了一瓶解药。”
他看着帝斯凯眼中突然亮起的光芒,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提前服下,应该能压制住。”
帝斯凯接过药瓶,迅速拔开了瓶口的塞子,毫不犹豫地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那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但随即,体内隐约的疼痛便渐渐散去。
“谢谢你,埃德加。”
“殿下不必道谢。确保您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清醒的判断,本就是我的职责。”
埃德加说完,目光快速地从帝斯凯脸上移开,转而看向远方的树林。他不敢让这个充满私人关怀的时刻持续太久,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太多。
队伍开始折返。起初,药效似乎起了作用,帝斯凯的骑乘姿态也稳定了许多,甚至能与埃德加低声交谈几句。然而,随着夜色彻底笼罩了四周,林间道路变得昏暗不明,只有马蹄声和偶尔的虫鸣。
突然,帝斯凯勒住了缰绳。
“怎么了?”
埃德加立刻问道。
帝斯凯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迅速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跌撞着冲进了路旁茂密的灌木丛中。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从黑暗中传了出来,那声音痛苦至极,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给呕吐出来,听得让人格外揪心。
埃德加立刻下马示意队伍停下,他担忧地望向那片漆黑的树丛,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过了好一会儿,呕吐声才渐渐停歇。帝斯凯用手背擦着嘴,摇摇晃晃地从树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没事……”
他脸上挤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可以继续赶路了。”
他朝着自己的马匹走去,试图抓住马鞍。只见帝斯凯的眼神涣散,视线似乎无法聚焦,他困惑地看着眼前出现重影的马匹,伸出手想去触碰却抓了个空。随即,他突然感觉膝盖瘫软无比,整个人向前倾倒下去便再无动静。
“殿下!!!”
埃德加惊呼出声,周围的士兵也都跳下马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