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涟在国外呆的那些年里被华人问到中文名后,有些人会说她名字好听,有些人会展开聊聊,问她是谁起的名字,好有韵味。
她说是妈妈后,多半跟随的评价是‘她好会起名字’。
徐青涟笑笑,说是啊,而她真正的朋友会知道‘是啊’以外的故事。
爷爷原来给她的名字是招娣,村子里已经有四五个招娣了,一向少言寡语的妈妈却无比坚决名字这事情,她在月子里承诺一些事、交换一些事,一些什么答应吃不吃鸡蛋、喝不喝米粥的小事,为她成功换去了招娣这个名字。
妈妈长在乡村,不太识字,她有限的汉字里认识的觉得最美、最难的是涟漪,回想到儿时小河里投掷的石子荡漾泛起的青绿色涟漪,褚红芳女士觉得那时好像是她还没有徐青涟时最快乐的时候。
希望女儿快乐,便有了青涟。
如今徐青涟和褚红芳有时候凑一个床上躺着,聊聊过往,也会为彼此骄傲的、带有一些得意洋洋般的姿态去回想,难道从名字起那就是一个不一样的开始?
青涟从小成绩优异非常,越级的知识点也一点就通,爷爷家也为她骄傲过,称是他们家的功劳。而妈妈偷偷对她说,她的外公是个很聪明的账房先生,所以是她家的功劳。
徐青涟连连点头对妈妈说,“确实可以看得出哦,所以这是你的功劳。你没有上过学,这不妨碍你很聪明、智商很高,为什么农活你干得最快?工具你用的最趁手?你不认识的字电视上放两遍你就认得了?所以我是遗传你,你的聪明,我生物学的很好,你知道的吧。”
听完她的话,那是徐青涟记忆里妈妈第二次流泪,妈妈一向乐观坚强。
上一次是她七岁时爸爸意外离世,而记忆里下一次是她得到了庆平的少年班名额。
她第一时间奔去一中电话亭,路上的风纷纷朝她身体打过来,明明是夏季,为什么那么凉爽?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美妙滋味,她15岁第一回尝到。
她打电话给妈妈,让她坐稳了别晕倒,她破格被庆平录取了,九月就可以去上大学。
包含义务教育在内的学校,她一直是被标榜、拉大红绸缎的’家境贫困的好好学生’,一中的贫困生项目,与年级成绩大榜并列公示,她都是最顶上的那个名字,后来年纪很大了,她竟然还会做梦梦到这一幕,小小的她站在台子上,察觉到的目光各式各样,而内心在想什么?她小时候不想承认。
她初中班主任梁飞飞对她特别好,夸她是天才,让她生活中有困难就告诉自己,奥数比赛的费用说已经走完报销但其实是她自己偷偷垫上的,特别委婉着说贫困生项目是应教育部必须要求公示的,以及家长会后她跟同学的摩擦,她还让那同学给她当众道了歉。
一些事,徐青涟在意,但好像也不是特别在意。
因为有些评价是人为的,她看不上,但是有些东西是事实,长在她身上,她确实为之受累,无法剥离。
早早能进到顶尖学府,她在通知妈妈之后,自己也偷偷哭了,她很少哭,但那是幸福的眼泪,她觉得自己好像飞到了广阔的天空。
梁飞飞对她寄予厚望,说广阔天空里的人大都走自己的路,嘈杂的声音会少很多。
班主任的儿子在饭桌上听到他妈的话,对小青涟说,“不是哦,嘈杂的声音哪里都不会少。”
梁飞飞用筷子敲了一下儿子的筷子,“青涟去庆平,你偏偏又出去交换,真是用不上你!不过青涟是个小太阳,到哪都行。”
梁老师又夹了一块自己做的排骨放到徐青涟碗里,接着听到儿子接着‘嘈杂声音’的后半句话,满意笑笑,说这才对的。
梁若识看了眼身旁的小女孩儿,又说:“她吃不下,你让她自己夹。”
徐青涟揣着梁若识那后半句话进了庆平。
她是特别的天才少女,可这里天才很多,所以她变成天才之中特别的贫穷少女。
有些恶意没来由,对方浑身上下看你一眼,就形成了基本形,忽略、排挤、针对随之而来。
除了奖学金,她还可以申请贫困生补贴,去院里走手续的时候,她看到办公室桌角叠放着几团红绸子。
莫名的,她跑去洗手间,吐得稀里哗啦。
可能是这几天军训强度太大,或者是她餐后跑来跑去肠胃不适,或者是天气热吧。
吐完之后,她用流水冲洗了好一会儿,关上龙头又对着镜子看了许久,一时不想出去,有点想出去一个电话。
她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
一开始话语进不去她耳朵,后来其中一人声音带着殷切加大,讨论的话题有关于班群里昨天发的建模比赛,她特别感兴趣,已经报了名,只是不知道找谁组队。
“池彦,那你参加么,你不是去培训会作报告?”
一个男声回答道:“参加。”
“那你搞好队伍没啊?无语死了,这次比赛不限系,不知道今年谁脑子不好改的报名条件,我看交上来的表里什么专业的都有,明天我估计你讲什么他们都听不懂哈哈哈。”
徐青涟撇了撇嘴,暗骂了一声好土,没再听到后面的回答,以为人走了,抽了张纸巾的功夫,另外一人说话了。
“我提议的。”
徐青涟不禁抿着嘴巴,鼻腔微弱哼了一声儿笑意,莫名的情绪也回稳,听着聒噪男生自圆其说的尬笑离开。
等人走后,徐青涟探出来脑袋,只看到一眼,靠,虽然只是个侧脸,但怎么长这么牛,还这么正常?
再进去办公室,没到门口时,她远远便看着有人摆弄那些红绸子,原来那是军训汇演要用的东西,停顿片刻,她被人喊了名字,转过头,呆了一瞬,才应道:“院长。”
老天,徐州居然知道她名字?
徐州应该也得快奔五了,面容完全不显,人温和得也不大像百科里那么多行的大拿。他聪明的仿佛她脑袋里转几个圈都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名字,你们这学期微积分还是我教。”
这个徐青涟当然听说了,她听到时都怀疑听错了,真是杀鸡用牛刀。
她嘴上当然不这么说,只是笑着说:“我知道的,我特别期待。”
“你们项目特殊,每一个孩子特殊,但我对你们充满信心,相信你可以在庆平学到知识,也能生活的愉快,多交朋友。”
徐青涟对徐州的第一印象在此时就脱离了年级大会,她觉得他好像...一个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直到圣诞节那天,正好有徐州的课,他讲的细致、又会适当的发散,每周还有一个固定时间的答疑,顶级大师课啊大师课。
那时候她才得出答案,原来是像圣诞老爷爷!像是这个世界不存在的人。
同样是老师,梁飞飞女士听到这个评价有点儿酸,不是客观事实的酸,是在徐青涟心中排序的酸,徐青涟鬼机灵一人,一秒就察觉到,特别肯定地说,“但你永远是我最喜欢的老师哦。”
梁飞飞切了一声儿,“你啊,真是跟梁若识一正一反,他小时候还好,越长大话越少,半句话憋不出,谁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呢,话篓子一个!”
徐青涟低头笑笑,说:“那还是我比较好。”
梁若识不怎么清楚建模比赛的事,毕竟不是他专业,电话里听着声音也很疲惫,徐青涟有点儿后悔打这个电话了,很想要问问他芝加哥是不是像网络上说的很乱,可抿着下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开不了口。
双方沉默良久,那边传来一句,干涩的,压抑的,“青涟,我想北城了。”
徐青涟心跳不止,一瞬间有想不管不顾哭一场的冲动,但她忍了,没回应,挂断了电话。
此后长达两年,两人没再通过电话,或者说,徐青涟再也不想打给怂包了。
就这样进了庆平没几天,徐青涟摩拳擦掌准备去参加培训讲座,军训汇演结束后拍合照耽搁了一些时间,只能先去按规定时间领书,再去比赛宣讲会。
莫名其妙的,班里男生通知书的位置变了几个地方,又要她非去领不可,她没人帮忙,一来二去,等气喘吁吁准备跑去宣讲会,阶梯教室里人已经纷纷走出了。
跑来时,她有所预感,可脚步依旧无法停下。她看到教室里成三成两的人,意外看到昨天洗手间门口的熟悉面孔,莫名觉得这个人可能不走寻常路?她什么也没想,就跑过去大言不惭,“你们是参加建模的吗?组队能加我一个吗?”
他们三个人本来就高,站在阶梯教室的上几阶,更是像三垛巨人一样看着冒冒失失的她。
她大学最好的朋友们在那个黄昏就这么莫名其妙集结完毕。
她很久以后才猛然想起来这个听到池彦在洗手间外三言两语噎死别人的先导故事,差点忘记,遂告诉了林念恩和池彦。
林念恩大笑,说就是有缘才会相逢的。池彦则是完全忘记这件事,甚至不记得那一位男同学的脸。
那时候她和林念恩都在波士顿上学,巧的是她们虽然不一级但却是同一年去的,两所学校都在Cambridge,林念恩在Harvard读研、她交换一年依旧住在MIT学生公寓。
很多赶完DDl的夜晚,或是结束恐怖mid-term的不想动的春假,她骑车去林念恩的公寓做饭、打游戏、聊天,池彦有半年把工作搬来波士顿,她自觉当了这俩人一段时间的‘女儿’。
实在是聊了太多天,林念恩好像有股魔力,让人忍不住就想和她讲来讲去。
徐青涟觉得自己不太算感性的人,她在意但好像也不是特别在意的那些事,从小到大囿于贫穷,逃避的、挣脱的那些事,她终于可以分辨的格外清晰透明,那些话她从没说出口过,甚至对她妈妈芳芳女士也没有,可她有天对林念恩说出口了,没有眼泪,心里也没有皱一下,很平静。
林念恩告诉她说,这是是咒语,念出来,便消解了。
林念恩还喜欢给她拍照,浪费掉很贵的相纸徐青涟心有不安。林念恩跟她严肃say no,说她在艺术创作,说她是best model ever,比池彦好多了。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