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彦修不知何时已从后方赶来,默默坐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片淤青上。
“看什么?”朱珧注意到他的视线。
“看你今日‘虚张声势’的代价,”蒲彦修收回目光,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正是之前分装好的七厘散。
“代价?”朱珧挑眉,嘴角却勾起一丝得意,“子俞,你是不知,我们区区三千余人,弄出万余人的声势,吓得他们五千先锋未战先溃,一路逃回黑水岭!”
“嗯。”蒲彦修示意朱珧将手臂伸过来,将少许药粉用酒调和,动作轻柔地敷在淤青处,一边解释道:“七厘散可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良品,以此酒调敷,活血散瘀的效果最好。内服亦可,但不可多,每次最多七厘……”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皮下的灼痛,朱珧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问:“眼下局面,你怎么看?”
蒲彦修手上动作不停,反问:“王爷是在问我?”
“嗯,此处还有第三人么?”
蒲彦修沉默片刻,道:“今日我军士气正盛,却连黑水岭的边都摸不上去。地利之优,非人力可强撼。”
朱珧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分析道:“如今之势,我与梁王,各有困境。我劣在兵少,无法强攻。他劣在粮草,近两万大军困守黑水岭一线,补给艰难,耗不起。”
“若梁王看破虚实,不惜代价,强攻北口呢?”
朱珧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赌他……不敢打。”
“哦,有把握?”
“七成,”朱珧抬起那只敷了药的手臂,活动了一下,“我已命人扩大营地,广布旗帜,按万人的数量布置灶台,今日又虚晃一枪,坚持到幽州援军到来不成问题。”
朱珧顿了顿,“只要……只要乔通海能像个样子,死死守住黑水岭南口,不让梁王得到补给或突围南下,我们便能将他活活耗死在这山岭之间。”
说到此处,朱珧自己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蒲彦修问:“那位乔将军……他能行吗?”
朱珧长长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指着那片青紫的淤痕,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你看,瘀血不通,凝而不散,像不像现在的僵局?”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映照着两人同样凝重的心事,火焰跃动着,燃烧着不确定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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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中军大帐内,此刻已是杯盘狼藉。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梁王朱炳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酒水肉食洒了冯迁一身,朱炳面目狰狞,咆哮声在帐内回荡,“朱珧!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他从何处变出这许多人马?!他不该在幽州与胡虏拼得你死我活吗?!”
他喘着粗气,双眼赤红:“若不是他!本王就能稳稳拿下乔通海那个蠢货,彻底掌控黑水岭通道!届时,云幽之地,予取予求!进可威逼京畿,退可割据称雄!现在倒好!被他和那缩头乌龟一北一南,夹在这鬼地方!我们出不去,他们也别想进来!”
帐内诸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杜渊出现在帐帘处,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仿佛帐内的狂风暴雨与他无关。
“梁王殿下息怒,”杜渊缓缓开口,“僵局如棋,看似无路,或藏生机。”
梁王猛地转头盯住他,眼神凶狠:“生机?朱珧小儿据险而守,乔通海那个缩头乌龟躲在南口!强攻?损失不起!对峙?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殿下,他们以为凭借地势,便可高枕无忧,”杜渊踱步上前,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却忘了,人心壁垒,有时比山石垒砌的关隘……更易洞开。”
梁王眼神一凛,“先生的意思是……”
“南边的乔通海……可是个十足的妙人。”
杜渊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渊有一计。或可让那乔通海洞开南口,恭请殿下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