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萧正烨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可是……可是小砚他已经失忆了,他不记得你了。”
他的表情有些自责,似乎是觉得是他一手造成了今天这样的结果。
“您不用担心,他没有失忆。”
言朔话音刚落,萧正烨立马惊呼道:“没有失忆?真的吗?可明明……明明他不记得了呀?”
“您上次给他注射的失忆药剂跟小时候给他注射的失忆药剂之间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不仅没让他失忆,反而还让他想起了所有的事。”
萧正烨脸上的惊讶是收也收不住,可出口的话里却带了点喜悦。
“真的吗?那就好,那就好,我不希望自己成为罪人。”萧正烨说着突然往后退了两步,坐在了椅子上,“其实,当初给他注射失忆药剂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可以保护他的最好的方式了。”
“所以,萧董事长,您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萧正烨笑着摆了摆手,对言朔道:“别叫萧董事长了,叫我伯父就行了。”
起先,是因为不想让他跟萧砚有任何交集,态度不自觉便冷了许多,甚至有些不礼貌,如今,他一切都明白了,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或许,这么多年来,是他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你愿意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言朔没有丝毫犹豫地道:“我愿意,您请讲。”
“有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就随便说了,你别介意。”
没等言朔回答,他便开始娓娓道来了。
“其实,在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Alpha。他很善良、很温柔,跟那些恃强凌弱的Alpha一点也不一样。”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
“我生性比较冷淡,不太喜欢那些闹腾的场合,那场宴会也是家里人安排我去的。到那之后,我只有一个目的,拍下足够多的商品,筹集足够的善款,然后全部捐掉。”
“本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人,他几乎抢走了所有我看中的东西,导致我最后只拍到了一件小玩意儿,那点善款对于那个晚宴来说,简直就是耻辱。”
“听到这,你是不是以为那个人就是我说的那个Alpha。”
言朔摇了摇头。
萧正烨有些好奇地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您不会喜欢上那样让您颜面扫地的人,而且您前面就说了,他很温柔、善良。上面那些事,不是一个绅士做得出来的,更像是一些无赖的做派。”
萧正烨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言朔的回答。
他接着继续道:“没办法,我只能贿赂工作人员,自掏腰包补足善款。因为那场晚宴明确规定一切善款都必须出自拍品。”
“可就在我找到工作人员表明自己的意思后,他居然跟我说有位先生把他拍到的东西全都放在我名下了,并且已经付了款,捐赠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向工作人员打探他的信息,却只得到一句不方便透露。最终,在我的再三逼问下,他才说是一个很英俊很帅气的Alpha,可也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信息。”
“我带着疑问与好奇回到了家,用了所有手段去打听关于他的消息,却什么也没查到,好像这个人压根不就存在似的。”
“慢慢地,我也放弃了寻找。可就在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来自陌生人的信。”
“说道这里,你可能也猜到了。”
萧正烨轻笑了一声,可他的眼神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感情。
“是的,是您苦苦寻找的那位先生寄来的信,对吧?”言朔轻声问道。
萧正烨点了点头。
“是的,是他。我苦苦寻找了他几个月,没有任何消息,却在我要放弃的时候,他主动出现了。是不是很戏剧化?”他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封信上说,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他的心不经过他的同意就飞向了一个只惊鸿一瞥过的人,他抓不住,也找不回来。他试图放弃、试图忘记、试图逃走,可不管他怎么做,他的身影都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好像中毒了,而且命不久矣。他想跟随自己的心一次,于是,他给我写了这封信,希望我们能见一面。”
“说实话,拿到信的那一刻我的手是颤抖的,我的心是乱的,我从来没有那么慌乱、那么不知所措过。”
“我承认,我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好奇,或许,也可以称之为莫名的心动。”
“起初,我也以为这只是一种吊桥效应,但见到他之后,我才明白,这是命中注定。”
“我从未见过如此风光霁月、如此温柔似水之人,果真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于是,我无法自拔地沉沦了。”
“我们开始谈恋爱,我们开始探究不一样的感情,我们开始做很多很多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我们一起冒险、一起欢笑。”
“和他在一起之后,我放佛找到了新的自己,解锁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我开始憧憬起我们的未来,我甚至想过,要是家里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就和他私奔,哪怕到天涯海角去流浪,我也无所谓。但其实,不管是我们中的谁,都是社会精英,不可能会流浪。但那股上头的情绪让我们。不,应该是让我觉得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活成什么样我都愿意。因为我爱他,胜过一切……”
“听到这里,你会不会认为我是一个恋爱脑?”
萧正烨笑着问,言朔却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说。
彷佛看出了他的难处,萧正烨苦笑了一声,道:“其实我自己知道,那个时候的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所谓的爱情迷了双眼的煞笔,这已经不是什么恋爱脑可以形容的了。”
“所有的事情都计划得很好,但现实却狠狠地打了我一个巴掌。”
“突然有一天,他拿着一张结婚请柬到我面前。”
“看到他拿出结婚请柬的那一刻我还以为他的想法跟我是一样的,都想和对方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可他却告诉我那是他和他的未婚妻的婚礼,他想邀请我去参加。”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的那一刻,我的天都塌了。这是我从未想到过的结局,我从来都没想过我们的故事会走到这样一步。”
“我问他,为什么有未婚妻了还要来纠缠我?”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言朔想了想,轻轻地道出来一句:“我想,最离谱地莫过于他说,你们可以三个人生活在一起。”言朔说完后立即就笑了,彷佛他也觉得这样的答案很可笑。
可萧正烨却点了点头。
言朔已经预料到了他要说什么,表情不自觉地就变得一言难尽了起来。
“他跟我说,他控制不住他对我的喜欢,哪怕我跟他一样是个Alpha,哪怕我们天生就不该在一起,可他却不由自主地沉沦了…他非常想跟我在一起,想一直在一起。可是,他也爱他的未婚妻,他们是青梅竹马,他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并且彼此喜欢,他不能为了我抛弃他的未婚妻。虽然他只有一颗心,但那颗心却爱上了两个人,这是他没有办法决定的。他问我:我们三个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我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听完那些话的,我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我想不到怎么能有人把这种事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又理直气壮,好像不接受的我才是个另类。”
“我气愤地拿过他手里的请柬,撕成了碎片后甩到了他的脸上,我想说些什么,想说那种最毒最恶的话,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明,明明上一秒我们还是亲密无间的爱人,下一秒,我就成了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我喜欢的人、我想在一起一辈子的人,有一个青梅竹马的、马上就要结婚的爱人。”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那一天是我这半生中最灾难的一天,我逃跑般离开了现场。
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我消沉了很久,很久……大概过了有三年,我才差不多从那段伤痛中走出来。”
“但自此,我开始发自内心地厌恶跟Alpha接触,我也没了再谈一段恋爱的心思,想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爱情的苦我已经吃够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了。”
“我离开了家族,开始创业,开始发了疯的赚钱,我觉得只要忙起来,就没空去喜欢别人,就没空再动心了。”
“确实,几乎不到一年时间,我的公司就成功上市了,并且发展越来越好。”
“你是不是想问,既然已经不想谈恋爱了,又为什么会结婚生子?”
“嗯,确实有点好奇。”言朔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
“心这东西,不是想封闭就能封闭的。萧砚的母亲是我创业的第二年遇到的,我们两的相识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只是在同一家咖啡厅的同一张桌子上喝过咖啡而已,甚至第一次见面,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可那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我去那家咖啡店,就能遇到她。一来二去的 ,两个人也熟络了起来,渐渐地对彼此有了好感,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我们在一起了。从此,我也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家庭事业都很美满 ,成了别人羡慕的对象。”
“在我们结婚的第二年,突然查出来她的身体很难受孕,我倒是无所谓,反正生孩子那么疼,不生正好。可她却很想要一个孩子,但做了很多检查,吃了很多药,都没有好转。最后,我们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孩子。我嫌太小的孩子带起来闹心,怕她受累,就领养了一个7岁的孩子。”
“他很乖,很听话,我们也很喜欢他。可是,领养他之后的第二个月就查出来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那种激动难以形容,我甚至高兴地几天没睡着。”
“虽然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还是留下了他,毕竟是我们带他来到这个家里的,那就要对他负责。”
“可是,在萧砚八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件事至今是我心里的伤痛,也让我更加厌恶Alpha。”
萧正烨还想继续往下说,突然被言朔打断了。
“那件事您不用说了,我知道。”言朔的表情不自觉地有些紧绷,“我无法做到平静地再听一次。”
“好,那我就不说了。我也无法做到平静地讲述一遍,尤其是在看完那些画面之后。”
“我懂。”言朔点了点头,轻声道。
“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阻止萧砚和Alpha在一起了吧?其实,我只是想保护他,不想让他受到伤害,也不想让他走上我那样的老路。但是我可能用错了方法,最终,还是伤害了他。”萧正烨说着低下了头,良久,他沉沉地道了句:“我很抱歉。”
言朔没说什么,虽然他知道萧砚会原谅,但他不想替他做这个决定。
“这么多年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以为我走出来了,我无所谓了,我不在乎了,可现在看来,我好像仍旧被困着,不然,我也不会对自己的儿子做出那些事来。”
言朔突然出口的话打破了他的自责。
“是因为你太爱他了,你太想保护他了。”
萧正烨抬起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说了个“我……”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凌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是征服,是感动,是追逐,也许真的是这样的,但谁都没有标准答案,我也没有。”
言朔停顿了一下,微微弯了眼眸,继续道:“可是我知道,对于我来说,爱是臣服,是绝对的臣服。我诞生于他,亦臣服于他。遇见他之前,我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遇见他之后,我就只为他而活。”
“在岁月面前,彷佛一切都会变得微不足道,可我对他的爱永远不会被消磨,只会愈加愈深。”
萧正烨听着言朔的话陷入了沉思,良久,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我错了,这么多年错得彻彻底底!”
“以后,我不会再阻拦你们了,我也没资格。”
这件事一直压在心里那么多年,他不愿意去回想,也不想提起,却让妻子和儿子跟着他难过,甚至限制儿子的交友和感情,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没有资格去评判萧砚的感情。
直到跟言朔说完,直到亲手将这个伤口撕开,他仿佛才真正地从那段悲伤又离谱的过往中走出来,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只要时序交替的规律不变,春天总能逾越寒冬,带来温暖,融化冰雪。故事也总会迎来新的转机,有新的发展,不到最后一步,又怎知一定是死局呢?
说不定,暴风雨之后才是最耀眼的彩虹。
言朔接过了他的话,道:“不,您永远都是萧砚的父亲,这点谁都改变不了!”
“谢谢……”
“谢谢……”